紫檀没有继续追问。
她跟随主子身边这么多年,心里最是清楚。
阮若慈不说话的时候,答案往往已经藏在了沉默里。
看来,主子之前说的,“一笔一笔,总归要清算的”,从不是随口说说的气话。
江公公,不过是第一笔账。
至于剩下的仇怨……
她用余光瞥了眼常婕妤方才离去的方向,心思微动,却没有再深想下去。
半晌,紫檀敛了心神,压低声音问道:“主子,借你刀的人,会是常婕妤吗?”
“不是。”阮若慈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她没那个能耐。”
“奴婢也是这么想的。”紫檀点头,“她本就跟您无利害冲突,您无论得宠还是失势,都碍不到她分毫,没理由动手。”
她把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揣测:“会不会是贵妃?听常婕妤说话的做派,倒是有几分贵妃的跋扈。”
“有可能。”阮若慈淡淡应声,目光越过层层宫墙,望向天边最后一缕落日余晖,“总之,背后之人位份不低,能牵扯上前朝官员跟钦天监,来头绝对不小。”
紫檀轻轻点头,看了眼在前头引路的青绾,便不再多言。
主仆三人缓步前行,明华殿的灯火渐渐清晰明亮了起来。
阮若慈指尖摩挲了瓷珠,随即收回手,仔细理了理袖口。
将那截天青色瓷珠严严实实地藏好,只把身上的平安牌大大方方露在了外头。
“走吧。”她语气如常,“别让旁人久等。”
踏入明华殿,殿内早已灯火通明。
十余张紫檀长案整齐排布,铺着织金鸾纹桌围。
案上银盘玉盏摆放规整,瓜果糕点堆叠成小山那么高。
殿内四角,立着缠枝莲纹铜鎏金香炉。
沉水香的醇厚混着桂花清甜,袅袅飘散,暖意融融地裹住整座大殿。
最惹眼的是,殿顶垂落的数十盏琉璃花灯。
灯身雕琢成玉兔捣药、嫦娥奔月的模样,烛火摇曳,流光四溢,将殿内照得如同白昼。
阮若慈刚走进殿门,就看到不少妃嫔已经到场。
她目光快速扫过一圈,殿内的格局,跟人心的局势,瞬间了然于心。
正北处设了三张最宽敞的主位,自然是留给太后、皇上和皇后的。
主位之下,东侧最前排四张长案,椅背搭着赤金绣凤椅披,正是贵、淑、德三妃跟皓月夫人的席位。
四人里,贵妃位份最尊。
她的座榻,便比淑、德二妃还高出半寸。
这细微的落差,不仔细瞧,根本发现不了。
可阮若慈心里清楚。
后宫之中,每一寸高低尊卑,都踩在人心的算计之上。
淑妃跟德妃已然落座,唯独贵妃还没有现身。
皓月夫人论起品阶,本就高于普通妃位,仅次于三妃。
因此,她的席位虽稍逊三妃,却也比其余妃嫔宽敞体面了许多。
再往后,便是普通妃位的座次。
妃位一共四席,容妃跟宸妃各占一席。
二人分坐两侧,中间空着的两个位置,便是她跟另外一位妃子的。
阮若慈垂眸瞥了眼身上外露的平安牌,刻意避开周遭探究的视线,面上神色不改,缓步走上前。
“容妃姐姐,宸妃姐姐。”她微微欠身,态度不卑不亢。
容妃正低头把玩着腕间的碧玺手串,闻言,抬眼看向她。
神色算不上热络,却也并不冷淡,只是淡淡弯了弯唇角:“莹妃来了,快坐吧。”
宸妃见是她,立刻拍了拍身侧的空位,放轻声音道:“莹妃,请过来坐。”
阮若慈依言落座,指尖轻轻拂过面前的茶盏。
她看向身侧空置的席位,低声问宸妃:“宸姐姐,妃位一共有四人?”
“嗯。”宸妃点头,“还有一位祯妃姐姐,是皇上潜邸的旧人,近来身子不适,今晚大概不会来了。”
阮若慈眸光微动,悄悄记下“祯妃”两个字。
既然是潜邸旧人,多半与当年舒妃之死,有脱不了的干系。
宸妃本就性情寡淡,见她没有继续搭话,便安静下来。
阮若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是上好的龙井,入口清甜回甘。
可她的心思压根不在茶上。
借着饮茶的动作,不动声色留意周遭投来的目光。
今夜的明华殿,来了不少朝中大臣跟家眷。
一道道视线时不时地落在她身上,探究意味十足。
阮若慈轻轻放下茶盏,目光掠过殿内往来人影,直接落在东侧前排的席位上。
贵妃迟迟未到,淑妃跟德妃已然安坐。
淑妃坐在左侧,身着一袭金色锦裙,头上簪着赤金衔珠步摇。
此时,她正侧头同身旁宫女低声交谈着什么,神色淡漠难辨。
德妃坐在右侧,一身银红洒花缂丝长衣,高束发髻,配着一整套红宝石头面,慵懒矜贵地低头饮着茶。
皓月夫人神色清冷,独自静坐,谁都不搭理,看上去有点疏离孤僻。
阮若慈想起今日在凤藻宫,她说贵妃的那两句话,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好感。
但很快,她便收回视线,手指在袖中轻轻拨动着瓷珠,一颗一颗,缓慢摩挲。
前朝势力、钦天监、常婕妤、江公公……
看似零散的线索,却都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
能搅动朝堂势力,绝不是仅凭后宫的手段,就能办得到的。
“在想什么?”
宸妃的声音突然凑近,眼神频频望向殿外,心不在焉的模样,怎么藏都藏不住。
阮若慈心下微动,心知她是在盼着皇上的到来,随口轻笑:“没什么,就是在琢磨,今晚御膳房的月饼,是咸口的,还是甜口?”
宸妃被她这话逗笑了:“也就你能这般心大。”
“旁人此刻都在琢磨着,皇上待会先看向谁。”
“你倒好,满心里都是吃食。”
她顿了顿,语气柔和了几分:“不过,你今日刚行完册封礼,确实该多吃点东西补补身子……”
话音未落,宸妃的目光陡然黏在阮若慈脖颈间的红痕上,脸色微变,突然不说话了。
阮若慈故作未觉,刻意微微偏头,让那片暧昧红痕,在瓷白的肌肤上,展露得愈发清晰。
宸妃看得怔了神,眼底闪过一丝嫉妒,还有数不清的复杂心绪。
阮若慈虽然有点看不懂,却也没有启动嗅觉。
如今,她算是看明白了。
仅凭嗅觉,根本读不透缠绕纠结的人心。
她只是安静注视着宸妃的神情,唇角并没有扬起,眼底的兴味却渐渐浓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