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妃转头看向德妃,朝阮若慈离开的方向挤了挤眼睛:“依本宫看,皇上对这位莹妃很是不同呢……”
这话明面上是对德妃说的,可贵妃就坐在两人中间,她又不聋,自然听到了。
贵妃当即凤目一扬,看向淑妃,语气中满是不服的质问:“有何不同?”
“臣妾也不晓得。”淑妃坐直身体,避开她的目光,“贵妃娘娘冰雪聪明,岂会看不出来?”
贵妃微微蹙眉,冷声道:“有就是有,无便是无!”
“皇上对待哪个新宠不都一个样?”
“不过是一时新鲜罢了!”
“莹妃除了肤色比咱们白了些,出身低贱以外,还有什么特别之处?”
“皇上即便想对她有所不同,也要看她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
淑妃依旧不去看她,嘴角只牵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贵妃切莫把气撒在臣妾头上,臣妾可承受不起。”
“既然贵妃都说皇上对她没什么不同,那便没什么不同吧,臣妾无话可说。”
“你!”
贵妃刚要恼怒,一旁的德妃急忙道:“两位姐姐在吵什么?
“如今,不是应该期待莹妃的表演吗?”
“放着这样的热闹不看,怎的互相拌起嘴来了?”
“可是觉得今日的糕点不香?”
“即便是咱们吃腻了、不香,可莹妃说了,她能吃掉一整盘呢!”
这话成功转移了贵妃的注意力。
她冷哼一声,嘴角的讥笑明晃晃的:“上不得台面的人,要舞她家乡上不得台面的舞!”
“本宫就等着瞧,她能耍出什么幺蛾子!”
“是啊。”德妃笑道,“一个连《女则》跟《女训》都没读过的黄毛丫头,能做出什么舞?岂非让人笑掉大牙?”
一谈起阮若慈,淑妃也来了兴致,低声道:“皇上也真是的……”
“宫里会舞的嫔妃多了,谁不是从小练就的身段?”
“凭她一个瓷匠之女,也敢在御前献丑?”
“待会跌了跟头,才叫好看!”
“可丢的……毕竟也是皇家的颜面。”
皇后就坐在一旁,默默听着三个人的谈话,却依旧端庄地笑着,垂眸饮茶,像是事不关己。
唯有皇帝,指尖在杯沿上缓缓打着圈儿,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像在期待一场好戏。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极轻极细的声响。
叮——
如同一滴水落入瓷碗中。
紧接着,又是几声。
叮——叮——叮——
节奏渐起,清脆空灵,像是有人在轻轻敲击着一排薄胎瓷盏。
乐声不似丝竹,也不似金石,却比任何乐器都清冽,带着一种瓷器独有的、微微发颤的共鸣。
殿内众人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烛光突然暗了一下。
再度亮起之时,阮若慈已立在大殿中央。
她换上一袭青白色的纱衣,又卸去了繁复的发饰,一头青丝半披半束,鬓边仅簪了一支白瓷簪。
她赤着脚。
一双玉足踩在冰凉的金砖上,脚踝处系着两枚小小的铃铛。
不是铜铃,而是瓷铃。
铃身薄如蛋壳,上面绘着青花的缠枝莲纹,每动一下,都发出叮叮咚咚的脆响。
所有人都愣住了。
妃嫔当众赤足,这可不合规矩……
可皇帝没有出声,太后也没有出声,谁也不敢多嘴。
阮若慈抬起眼,目光越过满殿嫔妃,直直地落在皇帝身上。
她突然笑了。
笑容跟刚才的温驯截然不同,带着一种近乎放肆的明媚。
像是蒙尘已久的瓷器,终于被擦去了灰尘,露出底下灼灼耀眼的光华。
“臣妾……这便献丑了。”
话音刚落,她动了。
起步很慢,双臂舒展,腰肢轻折,像一只刚出窑的瓷瓶被缓缓转动。
每一个关节的弯曲都带着细微的“咔”声,清脆如瓷器开片,却又圆润得恰到好处。
她的身体,几乎柔软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
后仰时,腰肢弯成了一道完美的弧线,像被人拉坯成形、曲线玲珑的长颈瓶。
侧转时,肩背的线条流畅,如同梅瓶的丰肩。
旋转时,裙裾飞扬,青白色的衣料在烛光下泛出玉质的光泽。
叮铃——叮铃——叮铃——
脚腕上的瓷铃,随着节奏急急地响。
有人看得入了神,有人揉了揉眼睛,像是看花了眼。
“你……你有没有看到?”淑妃喉咙干涩,连最起码的规矩都忘了,用胳膊肘怼了怼贵妃,“她裙子底下……”
贵妃本就烦心,皱眉斥责:“你在跟谁你啊你的……”
然而,话刚说到一半,她就倒吸了一口凉气,连嘴边的话也一并抽了回去。
只见阮若慈旋转时,裙摆飞扬起来的弧度里,竟隐隐约约透出一只瓷瓶的形状,看不真切,若隐若现的。
遮在裙裾底下的瓶身修长,釉色温润,跟她腰肢的曲线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是一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重叠。
一时间,竟分辨不清,是人成了瓶?还是瓶化成了人?
“咱们眼花了吧……”贵妃不可置信地喃喃自语,又使劲眨了眨眼睛。
可再看时,那种幻象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愈发清晰了。
阮若慈一个回旋转身,裙摆如伞般张开,一瞬间,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看见。
她整个人,就像一只被风吹动的瓷瓶,身形修长如玉,骨肉里透出釉面才有的莹润光泽。
她不是像瓷。
她就是瓷。
殿中的烛火突然无风自动,齐刷刷地朝她倾斜,像是在朝拜什么。
阮若慈越舞越快,越舞越急。
青白色的身影在殿中拖出一道道重影,脚腕的瓷铃响成一片清脆的雨声。
她时而如捧盒般端庄沉稳,时而如花瓣碗般舒展轻盈,时而又如天球瓶般圆润雍容。
每一个姿态,都是一件瓷器的神韵。
偏偏又流畅得不像是刻意模仿,更像是骨子里本来的形态。
观众席上,已经没有人再说话了。
皓月夫人怔怔地望着阮若慈,手中的帕子滑落在地,她却浑然不觉。
只是轻声呢喃了一句:“原来……真正的绝色,从不需要争抢。”
宸妃的酒早就醒了。
痴痴地望着阮若慈,眼中再无嫉妒,只剩下彻底认输的坦荡。
她突然想到,若自己是个男子,大抵也逃不过这一舞……
贵妃的脸色,早已从冷笑变成了铁青,又从铁青变成了苍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妖术”“妖精”之类的话。
可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