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若慈抬起手,示意紫檀噤声。
她慢慢走到窗前,望着芍药离去的方向,夜风拂起她鬓边的几缕碎发。
“太后在递绳子。”
阮若慈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她想让我以为,顺着这根绳子爬上去,便是靠山。”
“可我知道,绳子的另一头,拴着的是绞索。”
紫檀听得心惊肉跳:“那您……是不打算答应了?”
“答应啊,为何不应?”阮若慈转过身来,唇角微微扬起,“我没有拒绝的理由,先晾她两天罢了。”
她走回软榻边坐下,端起早已凉透的茶,这次却是一饮而尽。
紫檀跟着来到她身边,用一种茫然的目光望着她:“主子,奴婢越来越看不懂了……”
“看不懂不要紧,连我自己都没办法掌控全局。”阮若慈道,“世间的事,从来都是人算难抵天定,往往都逃不过一个变数。”
她的唇角不自觉地扬起笑意,继续道:“就像你跟我,本是无知无感的器具,谁能想到,有朝一日,会参与人间之事?”
“我本以为报仇,就是慢慢揪出陷害舒妃的凶手,再逐一消灭。”
“可你看现在,靖南王跟太后找上我,大司马也找上我,又要被迫参与到朝廷的纷争。”
“只不过,这样反倒省事了。”
“各方势力扎堆纠缠,仇人不用我挨个去找。”
“他们各自背着一身恩怨,早晚互相算计内斗,事情只会越闹越大。”
“我们只需暗中观察即可。”
“亲眼瞧瞧,这群人最后落得什么下场。”
“兴许,咱们还能……见证朝堂易主,换一位新君上位。”
紫檀听得目瞪口呆,在她心里,从未把复仇想得如此复杂。
不过仔细想想,似乎也没什么坏处。
按照主子先前的想法,先找出一个仇人,再设计报复,报复完,再寻找下一个。
这么挨个的去收拾,费时费力不说,中途若碰到个厉害的敌人,说不定还会被反咬一口。
她低着头沉默片刻,才道:“所以,主子要派谁去打点铺子?不能全部丢给太后的人吧?”
“紫檀,你还是没听懂太后的用意。”
阮若慈将目光落下她身上,轻轻摇了摇头:“这些铺子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们是我跟太后的心照不宣。”
“她能给我,也能收回去。”
“我若听话,这些铺子就是我的财富。”
“若不听话,就是我的催命符。”
紫檀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时,阮若慈突然起身,朝内室走去。
紫檀急忙跟上,替她宽衣解带。
见她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阮若慈忍不住笑道:“我打算派青绾去打理铺子。”
“啊?”紫檀抬头看她,“青绾……合适吗?她到现在都不敢见主子。”
“青禾浮躁,性子不稳重,你跟青黛都要留在我身边,唯有青绾最为合适。”
“可奴婢觉得,青绾并不是做生意的料。”
“谁说是让她去做生意?”阮若慈笑了笑,“她只是个来回传递消息的工具,把太后的意思传进来,再把我的意思传出去。”
紫檀微微一怔:“看来,这宫里到处都是皇上的眼线,他这个人真的谁都不信。”
“那是自然。”阮若慈把手放在面前,细细观赏,“知道他今夜为何没有留宿吗?”
“为何?”
“他不信我。”
“……主子是说,皇上开始怀疑您了?”
阮若慈故意在她面前晃了晃细嫩如瓷的手:“是我故意让他怀疑的。”
“我告诉他,我闲不住,从小就随父亲制作瓷器。”
“可你再看我的手,像是个干活的人吗?”
闻言,紫檀的眉头皱得更紧,极小声地说了一句:“您这不是在给自己挖坑嘛……”
可阮若慈还是听到了,她只是轻轻一笑:“是太后的话提醒了我。”
“连太后都能去调查我的身份,皇上为何不能?”
“所以,我需要多露出破绽,如若毫无破绽,才是离死不远了!”
紫檀手上的动作一顿,帮她脱下外衫:“阮氏小姐跟您年龄相仿,家道中落后便消失了,想必皇上……也查不出什么。”
阮若慈躺进被褥里,缓缓闭上眼睛。
“即便查不出什么,像他这样生性多疑的人,也会觉得心里不适,短期内,可能不想再见到我了。”
“那正好。”紫檀非但没有不高兴,反而笑了,“主子可以好好休息休息,研究下跟太后开铺子的事。”
阮若慈瞬间睁开双眼看向她:“无论我有几个靠山,皇上才是最重要的那一个。”
“没了恩宠,太后也只会把我当成一枚弃子。”
“明白了吗?”
紫檀闻言,细细想了一会儿,才算理清里头的弯弯绕绕。
帐内烛火摇曳,阮若慈的眸光里藏着淡淡地筹谋,声音不轻不重。
“往后,我不急着求见皇上。”
“每隔三五日,递一件旧瓷碎片进去,附一纸随笔,只写幼年随父制瓷的零碎旧事。”
“真假掺半,线索零散。”
“碎片纹路看着像阮家旧时手艺,细节处又经不起细查。”
紫檀怔了怔:“这不是故意留下破绽吗?”
“他多疑,查不到实处,反倒会一直惦记。”阮若慈用指尖轻轻叩了叩枕席,“查断了线,疑成了谜,就成了牵挂……”
紫檀听完,若有所思。
阮若慈侧过身,望着帐顶的金线云纹,声音更轻了几分:“再者,太后拉拢、诸王示好,这些事,我会慢慢让他知道。”
“让他明白,我无根基,无实权,连身世都说不清楚。”
“放眼朝堂,只能依靠他而活。”
烛花噼啪一响。
“一个只剩皇上可以依附的人。”阮若慈扬了扬嘴角,“身世越是可疑,越是好拿捏。”
紫檀惊得说不出话,也不再追问,只是默默替她掖了掖被角。
阮若慈缓缓闭上眼睛,最后一句话,像是从梦里飘出来的:“破绽用好了,便是拴人的绳索。”
翌日清晨。
阮若慈刚睁开眼睛,就见紫檀站在床榻前,宽厚的身板遮住了一大片日光。
“紫檀,你做什么?”她哑着嗓子道。
“主子,青绾请见。”
说完,她微微侧身,隔着一层纱帐,阮若慈便看见青绾始终低着头,站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