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若慈倚靠在窗边,耳畔隐约能捕捉到,远处传来的銮铃轻响。
她的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书页上《南华经》的字句,这页正好是:
其寐也魂交,其觉也形开。
紫檀站在一旁,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低声道:“主子,像是皇上朝这边来了……”
阮若慈闻言,缓缓合上书册。
烛火落在她半边眉眼上,一半是明面的温润,一半藏在暗处。
她拢了拢衣襟,淡淡一笑:“该来的终究躲不掉,备好茶水便是了。”
夜风穿过雕花窗棂,吹得案边的烛焰晃了又晃。
先前包过霁红碎瓷的素绢搁在桌角处,还残存着淡淡的瓷土跟墨香。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院外细碎的脚步声逐渐近了。
褪去了朝堂上的威严沉重,反倒带着几分深夜独行的清寂。
宫人内侍们皆是垂首屏息,分列两厢,不敢惊扰这深宫静夜的独处。
玄色龙纹常服扫过青石地砖,墨金纹路在摇曳灯火下明暗流转。
褪去了冕旒的肃穆,却依旧自带着九五至尊的凛冽气场。
皇帝缓步踏入内室,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窗边立着的女子身上。
阮若慈并没有仓促恭迎,只是慢慢转过身,身姿清雅端宁,浅浅地福身行礼。
声音平静,听不出半分忐忑:“皇上深夜驾临,臣妾有失远迎,望请恕罪。”
“免了。”
男人的声音低沉温润,不见了朝堂上的冷厉,裹挟着深夜独有的沙哑。
他抬眸环视整间殿宇。
目光轻轻扫过桌角叠起来的素绢,又掠过案上摊开的《南华经》,最后,落回她素净恬淡的眉眼间。
室中烛火温柔,映得她眉眼清丽淡然。
没有邀宠之态,也没有怯弱之姿,安静得好似什么,都扰不动她半分心神。
他缓步走近,站在她方才倚过的窗边,垂眸看向那本合起来的书,轻声道:“夜深了,怎的还在此读南华?”
紫檀早已奉上清茶,青瓷盏腾起袅袅薄雾。
清淡的茶香悄然在殿内漫开,冲淡了夜里的微凉沉郁。
阮若慈绷直脊背,神色从容坦荡,轻声应答:“俗世纷扰,唯有老庄的清静之言,可以安抚人心。”
“臣妾愚钝,只能借此静心……罢了。”
她字字谦和,却也句句疏离。
看似温顺恭谨,实则却隔着一层分寸。
皇帝深深看了她一眼,眸底的情绪晦暗不明,无人能一眼读懂。
他指尖轻叩着窗沿,夜风拂动他的袖口云纹,片刻,才漫不经心地开口,似闲聊,又似试探:“听闻,你放出去一名宫女?”
“是。”她轻声回答,“臣妾无依无靠,便只能多想些赚钱的法子,以备不时之需。”
闻言,皇帝笑了笑:“朕还以为,你会说什么充盈国库、冠冕堂皇的话。”
“臣妾若这么说,怕又给皇上气走了。”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又透着一点娇嗔的味道。
“哦?”皇帝挑了挑眉,佯装出生气的模样,“朕在你心里,就那般小气?一点小事就能掀桌子走人?”
“皇上虽没有直接掀桌子,但也差不多。”她转身,委屈道,“您都不知道,臣妾这两日是如何过的……”
“怎么过的?”他笑了笑,身子贴着她的背心,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后颈处,“朕看你过得很好,起码……比朕好。”
他尾音极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
阮若慈立即转身看向他:“臣妾不过是比皇上清闲了些,但未必就过得好。”
“皇上白日忙于朝政,晚上还要去陪贵妃跟其他妃子。”
“自然……想不起来臣妾。”
“你在吃醋?”他笑得更深了。
“没有。”她嘴硬。
皇帝俯身,薄薄的嘴唇靠近她莹润的唇瓣,低声说:“你是吃醋?还是惶恐?”
闻言,她愣了一下。
抬眸望向他,眼神依旧清澈,却也透着一丝受伤:“皇上不提,臣妾还真没想这么多。”
“只觉得,皇上若不来看臣妾,这华丽的宫殿都变得没心情欣赏了。”
“臣妾发现,自己离不开皇上,就只是离不开皇上这个人,还未曾察觉出别的什么……”
皇帝闻言,并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向桌角的素绢上,指尖轻轻拂过绢面残留的细碎瓷粉。
这一点细微的痕迹,旁人可能会视而不见,却逃不过帝王审视万物的眼睛。
他再次俯身,高大的身影将她笼在温柔又压迫的阴影里,气息低沉迫人。
阮若慈的呼吸微微一滞。
不是因为他的逼近,而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刚才那句,你是吃醋?还是惶恐?不是随口一问,而是在给她台阶下。
若她顺着吃醋说下去,便是小女儿情态。
撒娇也好,嗔怪也罢。
今夜便能顺理成章地翻过这两日的疏离。
若她选了惶恐,他便要问她在怕什么?怕他知道了什么?
怕到要放宫女出宫,开铺子,攒银子,这些事,便会一件件摊开来,逼她给个说法。
可他偏在两个选项之外,给她留了第三条路。
她方才说未曾察觉出别的什么,便是选择了第三条路。
既不承认吃醋,也不承认惶恐,只把一切,都归于离不开皇上这个人。
看似什么都没说,实际上却把该藏的,都藏进了这一句情话里。
最主要的是,他没有追问。
阮若慈抬眸看他,男人的眼底映着烛火,却深不见底。
她突然感觉,有点说不上来的心悸。
不是因为怕,而是恍惚。
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每一步,都踩在她意想不到的地方。
明明洞若观火,却装作浑然不觉。
明明手握把柄,却亲手替她把把柄抹平。
这份心机,不像是要拿捏她,倒像是在……护着她。
这个念头刚刚浮上来,就被阮若慈压了下去。
她是妖,最不该信的,就是帝王的心。
他暂时护着她,不过是还有用得到她的地方。
“怎么不说话了?”皇帝的声音从头顶上方落下来,带着一丝玩味,“你不是一惯伶牙俐齿的?”
阮若慈回过神,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像夜风拂过花瓣:“臣妾只是在想……皇上今夜来,是来兴师问罪的?还是来听臣妾说这番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