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得直白,更是大胆。
宸妃的脸色微微变了变,却也没说什么。
她发现,自己是没办法对这个莹妃生气的。
不仅仅是因为,她的话虽然刺耳,却句句在理。
更是因为,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是清澈的,没有半分恶意,甚至带着一种真诚的困惑。
她像是真的不理解,也像是真的想帮自己弄清楚。
这种坦荡,在深宫里,比黄金更加珍贵。
“莹妃,你说得对。”
宸妃长长地叹了口气:“可我还是做不到。”
“我试过的,真的试过……”
“我去找皇上,跟他说了很多话。”
“可说着说着,我就发现,他好像不爱听我讲话……”
“然后,我就彻底不想说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眶微微泛红,却硬撑着没有流泪。
阮若慈看着她的样子,心里突然升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口轻轻挠了一下,不疼,只是有点痒。
“宸妃,我问你一个问题。”阮若慈突然正色道。
“你说。”
“你觉得,皇上喜欢你什么?”
宸妃怔了一下,似乎在认真思索这个问题。
过了好一会,她才慢慢地开口:“起初,大约是因为我性子好,温顺乖巧,不争不抢。”
“后来……我就不知道了。”
“那你觉得,你现在还是那个性子吗?”
宸妃不说话了。
她当然不是了。
从前不争不抢的宸妃,早就在这深宫里,被消磨殆尽了。
现在的她,只会患得患失,敏感多疑。
表面上依旧温顺乖巧,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
她把这些心思藏得很好,好到连皇上都没有发觉,或是说,皇上压根不屑去发觉。
“你不觉得自己很矛盾吗?”阮若慈继续说,言辞依旧直白,“你既想让皇上喜欢你,又不敢做真正的自己,你既嫉妒得宠的妃嫔,又在她们面前装得大度宽和,这样活着,不累吗?”
宸妃蹙着眉,急切地开口:“你不要多想,我并没有嫉妒你得宠……”
她突然顿住,不再说下去了。
似乎连她自己都觉得,这样的辩驳,很是虚伪。
半晌,宸妃的声音发抖,却竭力维持着平静:“莹妃,你到底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真的无畏?”
“这些话,别人就算在心里头想烂了,也不敢当着我的面讲出来。”
“你就不怕……我记恨你?”
阮若慈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张扬:“记恨我又如何?”
“皇上现在正宠着我呢,你去告状,他未必信你。”
“再说了,我说的哪一句不是实话?”
“你若是连实话都听不得,那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这话说得嚣张至极,换了任何一个人说出来,都像是赤裸裸的挑衅。
可从阮若慈嘴里说出来,却偏偏让人生不起气来。
只因,她说这话的时候,眼底没有半分炫耀的意思,只有真诚。
宸妃突然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莹妃啊莹妃。”她一边笑一边摇头,咬着牙说,“你知不知道,你这个样子,真的很招人恨!”
“我知道啊。”阮若慈理直气壮地点了点头,“我又不是金子,哪能让所有人喜欢?”
这句话不知怎的,莫名戳中了宸妃的笑点。
她笑得弯了腰,好半天才缓过劲来。
笑过之后,她擦掉眼角的泪痕,看着阮若慈的眼神里,多了一些复杂的东西。
是羡慕,是真真切切的羡慕。
她羡慕阮若慈的无所顾忌。
羡慕她的敢爱敢恨。
羡慕她在皇上面前,肆无忌惮地做自己。
而这些,都是她这辈子都不可能拥有的东西。
“其实,我有时候也会想,如果我能像你一样就好了。”宸妃轻声道,“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在乎,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这样的日子,一定很痛快吧?”
“未必。”阮若慈难得正经了一回,表情认真起来,“你不像我,你心里头装了太多东西,就算让你学习我的样子,也学不来。”
这话又扎心了,可同样也是大实话。
宸妃知道她说得没错。
她跟阮若慈之间,差的不是宠爱的多少,不是容貌的高下,而是一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东西。
阮若慈是自由的,哪怕她同样被困在这深宫里,心也是自由的。
“我真的很好奇。”宸妃凝视着阮若慈的眼睛,“你到底……爱不爱皇上?”
阮若慈迎上她的目光,并没有觉得惊讶,嘴角微微上扬。
“爱啊。”她笑道,“可我更爱我自己。”
宸妃怔住了。
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会出现这样的答案。
原来,爱皇上和不爱自己,从来不是同一件事。
“谢谢你,我今日才知道,爱皇上,并不耽误爱自己。”宸妃神情恍惚,“原来在爱和皇上之间,还有一个自己,那么,爱皇上的这几年,我把自己放在了哪里?”
阮若慈听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给出了一个让宸妃哭笑不得的评价。
“这话听起来怪吓人的!爱别人爱到把自己给弄丢了,不得不说,你的心还蛮大的!”
宸妃被她逗笑了,可笑过之后,又觉得有些心酸。
她和莹妃说了这么多掏心窝子的话,而对方给出的结论,居然是怪吓人的。
这让她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可奇怪的是,她并没有后悔。
在这宫里,太久没有跟人说过真心话了,也太久没见过说真话的人了。
“你跟旁人不太一样。”宸妃突然说,“真的。”
“我知道啊。”阮若慈道,“每个人都不一样,倘若人人都一样,世间该多么无趣。”
宸妃轻轻摇头,一脸认真地看向她:“你让我觉得,跟你说什么都可以。”
“你不会笑我,也不会把我的话当成把柄。”
“虽然,你的话有些不中听,甚至是难听,可我知道,你说的都是真心话。”
阮若慈挑了挑眉,并没有否认。
她的确没说假话。
只不过,她并非在刻意跟宸妃交心。
而是对她而言,说真话,比说假话更省力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