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檀走后,阮若慈来到聿谦身边,见他仍是睡得很熟。
这孩子睡觉很安静,也不乱动。
是啊。
他生来不会讲话,早就习惯了在安静中度日。
即便生在皇家,也逃不过悲惨的命运。
不对。
如若不是生在皇家,他可能还是个能跑,能跳,能说话的七岁小男孩。
只不过,精怪尚且能懂得顾念至亲,世人的心,怎会凉薄到这般地步?
片刻,阮若慈轻轻摇头。
她不喜欢无端猜测,只喜欢一点点找出真相。
低头看向聿谦,他的睫毛很长,静静地盖在眼睑上,一片岁月静好的模样。
她伸出手,悬在他额前半寸的地方,却终究没有落下去。
就只是这样看着。
看着他微微起伏的胸口,看着他攥着被角的小小的手指。
他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着笔杆留下来的痕迹。
一个七岁的孩子,手上的茧,竟比很多娘娘们的还要厚。
窗外,有飞鸟掠过,投下一道模糊的影子。
阮若慈走到窗边,把窗子合拢上,只留下一道细缝。
转过身时,她瞥见聿谦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
她屏住呼吸,静静等待了片刻,却什么声音都没有听见。
随后,她在轮椅旁边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默默地守着他。
过了一会,聿谦缓缓睁开双眼。
看到阮若慈的一刹那,竟像是懵了似的,慌忙坐起身,有点不知道自己在哪。
阮若慈急忙按住他的身体,柔声道:“别怕,你在自己家里。”
闻言,聿谦歪着头看向她,像是在思索,“家”这个字的含义。
片刻后,他才留意到房间里的陈设,不禁瞪大了双眼,环顾四周,眼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惠娘听见动静,快步走了进来,却被阮若慈伸手制止。
“你去外间休息会吧,让我们母子俩联络下感情。”
“是,奴婢遵旨。”
听到母子俩三个字,聿谦的双眼迅速转向阮若慈,虽不能说话,但眼神却有点复杂。
复杂到,连阮若慈都没有读懂。
她细细端详了一会,发现聿谦的眉眼,跟华懿夫人很像,像皇上的地方,却少得可怜。
良久,聿谦转移视线。
再次将目光放在疆场跟战马身上,微微红了眼眶。
“聿谦。”阮若慈轻轻握了握他的手,“喜欢这样的布置吗?倘若不喜欢的话,我会帮你重新布置。
聿谦急忙摇头,红着眼眶对她笑了。
意思是,他很喜欢。
见他没有触景伤情,阮若慈的眼底划过一丝欣赏。
“这是紫檀姑姑为你布置的,就是那个笑起来,连眼睛都没有了,浑身上下冒着喜气的姑姑。”
闻言,聿谦再次笑了。
不难看出来,他很喜欢紫檀。
他突然低下头,看着自己膝上的被褥,指尖在被面上轻轻画了一道弧线。
阮若慈注意到,他画的是一个弯弯的月牙。
像极了《南华经齐物论》里的那句,“日月固有明矣”的尾笔。
她心中微动,却没有开口,只是不知道从哪变出来一本《南华经》,塞进他的手里。
聿谦一怔,却也没有多想。
他将书卷展开一瞧,正巧是《大宗师》的篇章。
“子祀、子舆、子犁、子来四人相与语曰,孰能以无为首,以生为脊,以死为尻,孰知死生存亡之一体者,吾与之友矣。”
阮若慈低声念了出来,声音没有太多起伏,却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念完,她抬眼看向聿谦。
聿谦也正在看着她,眼睛里的红,还没有完全褪去,却已经多了一点更复杂的东西。
他伸出手,用食指在被面上写了一个字。
一笔一划,很是认真。
“友。”
阮若慈看到这个字,愣了一下。
在这深宫里,她不是没被人称作过朋友,宸妃就算一个。
可这个朋友,却也不是很真诚,基本上,只能算是明面上的朋友。
可聿谦写这个字的时候,目光却坦坦荡荡,像一泓清水,底下没有一丝暗流。
她笑着看向他,并没有问:“你难道不想做我的儿子,要做我的朋友?”
而是伸出手,也在被子上写了一个字。
“然。”
看完她写的字,聿谦扬了扬嘴角,笑得十分开心,像是寻到了知己一样。
他很快低下头,手指在被面上飞快地移动了起来。
阮若慈凑近一瞧,他写的竟然是,“四大皆空,何以友之?”这几个字。”
这是《齐物论》里,既然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那“友”字,又何须单独拎出来说?
阮若慈看懂了,却罕见地没有立刻回答。
她抿了抿唇,认认真真地想了片刻。
突然觉得。
对付聿谦这样的小孩子,竟然比对付皇帝那只老狐狸,还要费心得多。
当然,也可以说,她更舍得把心思花在聿谦身上。
过了一会,她伸手,把聿谦的手掌摊开,在他的掌心里一笔一画地写了几个字:“心中有知己良友,便不会孤单。”
聿谦的手心有点凉。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时,明显感觉到,他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像是把这几个字,全都攥住了一样。
他没有继续往下写。
只是抬起头看向她,这一眼的时间很长。
阮若慈觉得,此刻的自己,就像是一本被翻开的书,每一页,都被他认真阅读过。
她突然有些不自在,不由得皱了皱眉,并不清楚这种感觉是什么。
不自在。
在她这只瓷妖的意识里,太罕见了。
同时,也在心里想,面前的孩子,太不像个孩子了。
“《南华经》里,你最喜欢哪一句?”她开口,声音里还透着一丝不自然。
聿谦轻轻蹙眉,目光落在窗棂上,似乎在认真地思考。
半晌,他伸出手,在半空中画了几个字。
阮若慈盯着空气里,几道无形的笔画,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人……间……世……?”
“人间世?”她不由得重复了一遍,“为什么?”
聿谦没有直接写字。
他指了指自己的腿,又指了指自己的嘴。
然后,把双手合拢,做出一个护住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