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若慈见聿谦撑在扶手上的手指,很是吃力,却始终没有发抖,更觉得这孩子不一般。
她直起身子,很自然地往前迈了半步,恰好挡在皇帝和聿谦之间,含笑开口:“皇上今日怎么这般早?臣妾还以为您在养心殿批折子呢。”
这话听上去软绵绵的,像一团棉花,却牢牢地堵在了刀刃前头。
皇帝的眼神从聿谦身上收了回来,落在阮若慈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他今日的眉宇间,本就压着三分倦意。
刚才,在养心殿为贵妃受伤一事,跟太医周旋了半天。
此刻,又被这一屋子的布置勾起了疑心。
他的视线越过她的肩头,不紧不慢地扫过整间屋子。
案上摊着《南华经》,翻看到《人间世》的篇章。
再往远处看去。
锦布小老虎、绣着小银甲的战袍,长枪,短弓,盾牌,箭簇,简易的城池模型。
皇帝的目光,在城池上停留了许久。
嘴角向下一沉,微微眯起了双眼。
阮若慈心里一紧,干脆把话说开:“皇上觉得,这间屋子布置得如何?”
皇帝没有立刻回答,慢悠悠地落座,神色上淡淡的,带了一丝玩味:“怎么?爱妃这是提前收拾好了暖房,盼着替朕诞下皇子了?”
这话一出,旁边聿谦的脸色瞬间煞白。
他默默地垂下头,心口堵得酸涩难言,只觉得自己又被彻底晾在了一边,有种被抛弃的感觉。
阮若慈余光瞧着他落寞的样子,脸上依旧挂着浅浅的笑意,从容地看向皇帝:“臣妾不敢胡思乱想。”
“只想请皇上先看看这屋子好不好,再听臣妾说它真正的用处。”
皇帝抬眼,细细扫过满屋的陈设,缓缓开口,语气听似平淡,却字字带着敲打:“看着倒是很用心,处处周全,面面俱到。”
“可凡事,最忌贪多贪足。”
“你这间屋子,摆放得太杂、铺陈得太广,各方风头都想占尽……”
“看似周全稳妥,实则野心太露、心思过重了!”
这话直白点破,暗指她暗中笼络人脉,四处借力布局。
阮若慈心头微沉,面上依旧镇定,轻声回道:“皇上慧眼。”
“只不过,臣妾这般布置,并非贪图荣华,也不是刻意争势,而是自有臣妾的用意。”
皇帝眸色深沉,挑眉道:“哦?那你说说看,这番处处周全、广纳各方的布置,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
她的心,却在此刻彻底安定了下来。
既然他都已经看见了,那便索性说开了。
“这满屋子的小玩意儿。”她神色自若,笑着开口,“都是紫檀搜罗来哄聿谦开心的。”
她顿了顿,觑着皇帝的神色,又道:“臣妾瞧着城池做得精巧,还拿起来把玩了好一会。”
“想起臣妾儿时,只有瓷具相伴,不禁感慨,宫里的孩子果真幸福。”
听到最后一句,皇帝的嘴角忍不住地上扬,却不是高兴,而是讥笑。
他不像是在笑别人,而是在笑他自己的童年。
短时间的走神,像是想起了儿时不幸的事。
片刻,阮若慈顺手拿起矮几上的《南华经》:“不过,聿谦这孩子不爱玩这些,倒是爱看这个。”
“臣妾刚才,正给他念瞻彼阕者,虚室生白呢。”
“皇上您说,七岁的小孩子,连字都认不全,倒是先琢磨起庄子来了……”
她说到一半,自己先笑了。
皇帝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又歪头看了一眼聿谦。
聿谦已经直起身子,安安静静地坐在轮椅上,双手平放在膝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皇帝并未开口,只是默默地注视,像是头一回,如此认真地打量这个儿子。
“你们两个都喜欢看南华。”皇帝看向阮若慈,“还挺有缘的。”
阮若慈笑着点头:“是,臣妾也觉得跟这孩子有缘。”
说到此处,她突然跪下,言辞恳切:“臣妾身份卑微,在宫里没什么姐妹愿意跟臣妾亲近。”
“聿谦也是个不爱出门的孩子,却跟臣妾有缘。”
“臣妾恳请皇上同意,让聿谦常来翠微宫小住。”
闻言,皇帝抿唇不语,也不打算让她起来,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阮若慈跪在冰冷的地砖上,脊背却挺得笔直,维持着躬身请命的姿态。
她知道,此时此刻,多解释一句,便是多露出一分破绽。
可少辩解一句,又显得心虚。
不如把话说透,再留三分余地,让皇帝自己品去吧。
青黛捧茶进来,瞧见主子跪在地上,脚步一顿,面上掠过一瞬惊诧,却不敢多言,低眉顺眼地奉了茶,便躬身退了出去。
又在转身之时,忍不住多看了阮若慈一眼。
聿谦垂眸望着跪在地上的阮若慈,小脸皱成一团,双手死死抓住两侧的扶手,同样露出担忧的神色。
皇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不由得好奇道:“你跟聿谦一早就相识?”
阮若慈垂眸应道:“刚认识两日。”
“两日?”皇帝的指尖,在扶手上漫不经心地叩了两下,“怎么感觉像两年一样?”
闻言,阮若慈抬起头:“皇上为何这样讲?”
“你自己去瞧。”
阮若慈依言回头去看,就撞上了一双满是担忧的明亮双眸,心中微动,面上却不露声色。
她转头,看向皇上,红着眼眶说:“并非是臣妾的缘故,而是这孩子生性善良,华懿夫人很会教导。”
“教导……”
皇帝嗤笑一声,嘴里玩味着这两个字:“也对,身为皇子,心性善良是必然的。”
“如若生出什么不该有的歹念,真乃是皇家的不幸。”
这话说得直白,还是当着聿谦的面。
可见在皇帝心中,压根没有他的位置。
阮若慈当即垂下眼眸,掩盖着所有情绪,再次抬眸,里面已盛满盈盈笑意。
“皇上这话多虑了,依臣妾来看,这孩子从未生出这样的念想,当然……”
她顿了顿,仍是壮着胆子开口:“自古以来,就没有双腿残废的君王,更何况,聿谦还不能讲话,如何给群臣们上早朝?”
皇上身子一僵,眸色深沉地盯着她看,良久,才放声大笑:“你啊你啊,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这般毫无忌讳的性子,就不怕朕治你的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