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脚步有点发虚,独自行走在宫道上。
紫檀早带着怀霜回去了,眼下,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走得太急,一个不注意,被道旁一颗凸起的石子绊了脚,身子猛地往前一倾,差点要摔倒。
“娘娘小心!”
一只手,适时地从斜后方伸出来,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肘。
云岫不知何时,已来到她的身边,语气急切地说:“娘娘没事吧?这是怎么了?”
阮若慈站稳后,转头看了她一眼,却意外撞上了,她嘴角还没来得及收拢的一丝笑意。
笑意藏在关切的眉头底下,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云岫虚扶了一把,焦急道:“要不奴婢扶您去偏殿坐坐?顺便传太医来瞧瞧。”
“不必了。”阮若慈推开她的手,失魂落魄地走了。
本就单薄的背影,此时更是写满了落寞。
云岫没有出言阻止,站在原地目送着她远去,忍不住扬了扬嘴角,转身进了殿内。
听见开门的声音,闭目养神的皇后连眼睛都没有睁开,语气懒懒地问:“如何?”
“回娘娘。”云岫行了个礼,声音里满是笑意,“莹妃的腿都被吓软了。”
闻言,皇后才缓缓睁开双眼,语气淡淡的,像是早就料到:“她以为自己是谁?”
“一个没见过世面、有几分小心机的丫头罢了,也敢往权势堆里凑?”
“本宫最讨厌,这种贪得无厌、四处找靠山的人!”
“皇上同意她收养聿谦,是压根懒得理会,如今宠她几分,不过是赏她个薄面。”
“反正聿谦又当不上太子,他养母的出身,是高是低都无所谓。”
“可本宫身为后宫之主,断然不可纵容她这股子得意劲。”
“定要让她看清楚,后宫到底是谁说了算。”
“娘娘说的是。”云岫冷笑,“只不过,这莹妃的胆子可真大,给她什么她都敢接,也不管自己端不端得住。”
皇后微微抬眸,拿起案上的佛珠捻了几下,眼底全是不屑:“处处透着穷人乍富的浮躁气,难怪出身不高。”
“照这样下去,早晚遭皇上厌弃。”
“只不过……”
说到此处,她突然一顿,轻轻蹙眉,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如此形容莹妃,也不全然都对。”
“她虽什么都敢争、敢接,从不懂得退让避险,全无世家女子该有的自持稳重,却又总能在险境里脱身。”
“这两种矛盾的反差,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倒是令本宫有些费解。”
云岫却不以为意:“娘娘多虑了。”
“依奴婢看,莹妃不过是外强中干、绣花枕头罢了。”
“您若是亲眼看见,她刚刚仓皇失措的模样,就不会这样说了。”
“她在殿上,敢出言不逊当众惹恼贵妃,无非是仗着您给的底气。”
“若没人撑腰,她的胆子比谁都小。”
“您几句话,就把她吓得连路都走不稳了。”
闻言,皇后面容舒展,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若真是这般,她在宫里的路也走不长远……”
“奴婢也想不通,大司马府上,怎会选她做二皇子养母?”云岫道,“先前的宸妃虽然懦弱,好歹也是大家闺秀,可莹妃这样的,如何做得了皇子生母?”
皇后重新闭上眼睛,摆了摆手,像是乏了,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们也是无奈,宸妃性情软弱,容易被人拿捏,并不是最好的人选。”
“可偏偏,她这人心善,唯有心善之人才能对聿谦好。”
“这一点,本宫是同情华懿的。”
“都是做母亲的人,明知自己的儿子争不上太子之位,倒不如找个能真心待他的母妃。”
云岫不由得蹙眉:“可奴婢怎么瞧,莹妃那冷冷清清的性子,都不像是个会照顾孩子的人……”
“罢了。”皇后的语气带着点不耐烦,“随他们去吧,任怎么折腾,只要不影响到聿璟的前程,本宫便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云岫不再多言,行了一礼,弓着腰退出殿门,轻手轻脚地将门关上。
殿门合拢的刹那,她嘴角的一抹笑意终于不再遮掩,笑得肆无忌惮。
莹妃?
不过如此。
她迈着轻快的步子穿过回廊,脑海里,反复重放着阮若慈踉跄失态的模样。
那般苍白的一张俏脸,连嘴唇都在颤抖,到底是受到了何等程度的惊慌?
她甚至都不敢去偏殿歇息,便失魂落魄地走了,跟丢了魂似的。
皇后娘娘说得对。
穷人乍富,什么都敢接,可接完了,才晓得自己根本端不住。
仔细想想,宠妃又怎样?
这宫里错综复杂的局势,她还不如自己一个当奴婢的看得清。
云岫越想越畅快,经过宫墙拐角时,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而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阮若慈,已经走到了凤藻宫外的第三道宫门。
凤藻宫宫墙高耸,琉璃瓦在日头底下泛着冷光。
阮若慈沿着宫墙外侧的青石路走着,步履平稳,脊背挺直,跟刚才简直判若两人。
她微微侧过头,余光扫过身后。
见没有人跟出来,也没有人躲在拐角处偷看。
确认了这两点之后,才停下脚步,抬起手,理了理鬓边的步摇。
动作从容,指尖没有一丝颤抖。
然后,她继续向前走,步子不快也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刚才那种踉跄失足,连路都走不动的狼狈模样,像是从没有在她身上发生过。
转过最后一道弯,彻底离开凤藻宫的范围,阮若慈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里全是汗,但却不再抖了。
她拿着帕子擦了擦,唇角微微一挑,突然笑了。
衬着她苍白如纸的脸,竟有一种奇异的分明感。
怕吗?
当然怕。
她虽然是妖,可莹妃的命,却只有一条。
皇后的眼睛看过来时,像一把刀子贴着皮肉刮过去,她的背后,的确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包括皇后说出来的话,像大山一样沉重,让人喘不上气。
可怕归怕,她太清楚自己该怎么做了。
腿软是真的,因为只有腿软了,才能走得慢,走得慢了,才能显得仓皇。
仓皇了,皇后才会满意,云岫才会满意。
包括藏在帘子后面,柱子旁边,假装洒扫,实则竖着耳朵的宫人们,才都会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