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远处便传来了,巡宫侍卫的脚步声。
阮若慈迅速收敛眼底的所有冷意跟疲惫,面上重新浮起一层淡淡的恍惚、憔悴。
紫檀立刻会意,上前虚扶住她的胳膊,刻意放缓脚步,衬得她的身形,更加单薄无力。
路上洒扫的宫人远远瞧见二人,纷纷低头避让,眼神里却都藏着打量。
用不了多久,莹妃被皇后训得失魂落魄的话,就会传遍六宫。
阮若慈始终垂着眼眸,由着旁人暗自揣测非议,心底却一片清明。
眼下,所有的示弱,狼狈,怯懦,都是她递出去的一层保护壳。
等到整个后宫,人人都认定她不堪一击时,才是她真正腾出手来,护住自己和聿谦、扭转局面的时机。
夜里,皇上早早赶来,还带来一大堆赏赐。
阮若慈面容憔悴的倚在榻上,皇上不仅没有让她行礼,反而亲手喂她喝了一碗汤。
他一句未提白日的事,眼底却始终带着淡淡地笑意,有点让人琢磨不透。
阮若慈一改前几日的冷淡,小鸟依人般的依偎在他怀里,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死死攥着他的衣襟,久久不肯松手。
半晌,他低低地笑了一声:“怎么?小狐狸不会咬人了?”
阮若慈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又往他怀里深处凑了凑,龙涎香的气味直冲脑门,却令她的头脑越来越清醒了。
“不会咬人了……”她声音哽咽,却没有半滴眼泪落下,“臣妾的虎牙……都被拔光了……”
这番话,成功逗笑了皇帝。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额头上,一只手揽着她轻轻颤抖的肩膀,另一只手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脸颊,疑惑道:
“咦,眼泪呢?”
“没了。”阮若慈轻哼一声,有几分撒娇的味道,“臣妾惶恐,连眼泪都被吓没了。”
说完,她紧紧环住他的腰,力道缠得越来越紧。
好像这世间,只剩下这一处安稳的依靠,满心的惶惑跟不安,尽数托付给了他一人。
皇帝的掌心,贴着她脸颊的弧度,缓缓滑到颈侧,指腹在一小片细腻的肌肤上轻轻摩挲。
他嘴角始终带着笑,似乎很享受此刻的柔顺跟依偎,语气也不自觉得变得更加温和:“嗯?连小慈眼泪都被吓没了?朕的皇后,果真这般威风?”
阮若慈没有接话。
只是又往他怀里缩了缩,像一只受了惊的、终于寻到窝的小兔子,鼻尖蹭过他胸膛的衣料,声音低得不能再低了:“臣妾可不敢背后议论皇后娘娘,这些话,都是皇上说的……”
皇帝又是爽朗一笑,满脸宠溺:“是是是,都是朕说的,跟你无关,有什么事,尽管让皇后找朕来算账。”
他顿了顿,声音里笑意未减,却多了一分不容置喙的、高高在上的宽宥:“说吧,朕在这里,无需顾虑。”
她沉默了片刻,才从一团龙涎香的气味里闷闷地出声:“可臣妾,还是害怕……”
“怕什么?谁让你感到害怕?”
阮若慈抿了抿唇,所问非所答:“臣妾爱皇上,更敬皇上,臣妾知道,皇上也喜欢臣妾,所以,臣妾对您只有爱跟敬,没有怕……”
“嗯。”他颔首,“继续说。”
“皇后娘娘训诫臣妾,说臣妾近日性子太过张扬,御前失了分寸,又说臣妾教养二皇子不够尽心,另有所图……”
她声音越说越低,微微哽咽,好像这些话,本身就带着刺,现在回想起来,仍觉得疼,“细想之下,臣妾认为娘娘说得在理,臣妾的确有点得意忘形了……”
皇帝没有打断她,揽着她的手,从肩头缓缓挪开,转而搭在她的后脑上,一下又一下,极有耐心地抚摸着她的长发。
这个动作,既深情又带着满满的爱怜,可阮若慈还是在一下一下的节奏里,捕捉到了一丝审视的意味。
“嗯。”他问,“还有吗?”
阮若慈的心头微微一紧。
他问得这样轻描淡写,却偏偏精准地落在了,她刻意模糊了的间隙里。
皇后今日训诫的重头戏,从来不是她的御前失仪,而是恃宠而骄,隐隐有僭越之心。
只不过,她当然不可能直接说出来。
说出来,就等于是把皇后的话,拿到御前对质,是明晃晃的告状。
也是把自己架到了,皇后的对立面。
她要的是示弱,而不是挑事。
并且,帝后根本不可能离心。
于是,她只是摇了摇头,发丝蹭过他的指缝,带起一丝痒意。
“臣妾不记得了。”
“臣妾当时……太怕了。”
“脑子里嗡嗡地响,以至于娘娘后面说了什么,都听不清楚。”
她抬起脸,眼眶微红,却没有眼泪,只有一层薄薄地水光贴在明亮的瞳仁上:“臣妾回来后,一直在反思自己。”
“是自己的愚蠢无知,惹人厌烦,想法太简单了……”
“同时,更想问皇上一句话,臣妾是不是……也惹您厌烦了……”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小心翼翼,带着卑微的试探。
这是她今夜,递出来的第一把钥匙。
把自己的姿态放到最低,低到尘埃里去。
低到让他即便心存疑虑,也要先俯身来扶她一把。
皇帝听完,果然笑了。
笑声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带着某种满足的愉悦。
他低头,鼻尖抵在她的俏鼻上,目光极近地、极深地看着她的眼睛:“小慈,从前的你,可不是这样的。”
“从前,你是一只狡黠、胆大包天的小狐狸。”
“就算不小心咬了朕一口,还会双手插着腰,指责是朕的肉,偏偏撞在了你的利齿上。”
闻言,阮若慈垂下长长地睫毛,遮住一闪而过的锐光,轻声道:“从前,臣妾不知轻重,如今……知道了。”
“知道了?”
他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突然松开揽住她腰间的手,稍稍退开一点。
然后,自上而下地打量着她苍白的面容,单薄的肩线,以及死死攥着他衣襟,不肯松开的手指。
他呼吸一顿,语气里的玩味终于褪去,换上了一种更深沉的,分辨不清喜怒的平静。
“朕倒是觉得,你今日这样,挺好,知道怕,是好事,这宫里,不怕的人,通常都活不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