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若慈盯着她看了好一会,终究没有责备,只是无声叹了口气。
她抬步往殿内走,紫檀跟在身后,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走了没几步,阮若慈又停下,背对着紫檀,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聿谦往后就交给你了,务必照顾好他。”
“我近期有事要忙,暂且顾不上他。”
“既然知道有人要毒害聿谦,你记得去昭华殿打声招呼,两边都要防范着些。”
紫檀愣了一下,抬头看着阮若慈的背影。
不知道,她有什么要紧的事要忙,还不带上自己。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一定是比贵妃下毒更要紧的事。
她没有多问,只用力点了点头:“娘娘放心,奴婢一定能护殿下周全。”
阮若慈没再回头,抬脚迈进了殿门。
粥还是热的,小菜整整齐齐的码在白瓷碟里。
她坐下,慢慢吃了半碗,心绪却一刻没有停。
文澜阁的事,是压在心里的一块石头。
那本册子,被她藏在梳妆匣的暗格里。
可里面几乎已经找不到有用的信息,全都被抹平了。
真正的答案,还得从人嘴里挖。
“青黛。”她放下筷子,轻唤了一声。
“奴婢在。”
“本宫问你,你可知道有关前朝的事?”
“前朝?”青黛表情惊讶,“什么前朝?奴婢连本朝的前几代都说不清,前朝又是哪个朝代?”
“嗯,”阮若慈抿了抿唇,“你先下去吧。”
“……是。”
见她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青黛也不敢多言,无声退了下去。
片刻,她扯出一个自嘲的笑意,觉得自己就多于问青黛。
本朝既然有意抹去前朝的事,宫人们自然也不知道。
更何况,青黛年纪尚小,将近百年前的事,她又怎么会知道。
看来,要想知道更多,必须要找个年纪大、且靠谱的人才行。
可她现在还无法去到民间寻找,眼下,宫里倒是有个年纪大的人,不知道可不可行。
她脑海中蹦出李公公的模样。
那老头看似稀里糊涂,可浑浊的眼睛里,却透着锐利的光。
她走时,他虽然还在廊下休息,可她却感觉到了,他压根没睡着。
他在无时无刻留意着她的举动,可这种观察里,却又察觉不出一丝恶意。
想到这里,阮若慈再也坐不住了。
让青黛准备一坛桂花酿,她打算晚一点,再去会一会李公公。
天色还没有彻底暗沉下来,紫檀就来回话:“主子,皇上竟然破天荒的去了宸妃那里,这是要破镜重圆的意思啊?”
“很好。”阮若慈立即起身,“宸妃终于把皇上给盼去了,她有很多话想对皇上说,定能留他到天明。”
她走到桌前,提上那坛桂花酿,吩咐道:“你好好照顾聿谦,就说我病了,怕把病气过给他,暂时先不见面了。”
“主子,您这是要去哪?”
“做好交代给你的事,其余的别问,该告诉你的那日,我自然会说。”
说完,她便从窗子走了出去,依旧没走正门。
紫檀没再多言,她神情自若地走出门外,将房门掩好。
对青黛跟青禾说:“主子身子不适,早早休息了,让咱们别去打扰。”
青黛微微抿唇,没再多问。
心直口快的青禾却道:“娘娘还没梳洗,确定就睡了?”
紫檀近来待她不错,她也愈发大胆了起来,若换做从前,她是不敢问的。
紫檀立即板起脸来:“身子不适还梳洗什么?累着了娘娘,是你我能担待得起的吗?”
青黛立即站出来打圆场,让俩人不要吵了。
她以为,皇上此时就在寝殿之内,来寻找紫檀上次说的“偷感”。
紫檀冷哼一声,便去陪聿谦了。
阮若慈一路穿过层层殿宇、宫墙,直到走到文澜阁,天色还没有彻底暗下来。
她见四下无人,便现身出来,提着桂花酿,悄悄踏进殿内。
她在文澜阁内找了许久,都没见李公公的身影。
直至走到摆满关于前朝书籍的架子前,才看到他靠在架子边上,头一点一点的,像是睡着了。
“李公公。”她轻轻呼唤一声。
李公公顿时抬头,表情惊慌,却在看到她的一刹那,又把沉重的眼皮合上了。
“怎么又是你啊小宫女?你也忒勤奋了,哪有一日之内,两次跑来这个破地方的?”
阮若慈没接话,竟直接在他身旁坐了下来。
“咣当”一声,她把一坛桂花酿放在地上,轻轻拍了拍坛口。
酒香味瞬间飘了出来,勾得李公公立即睁开了眼。
他使劲闻了闻,浑浊的眼睛都亮了,眉开眼笑道:“呦,就是这个味……许多年不曾闻到这么好的酒了……”
阮若慈不知从哪里拿出两个碗,笑意盈盈地替他斟了一碗,琥珀色的酒液在碗中晃荡:“公公好鼻子,这的确是坛好酒,我无意间得到的。”
“今日来叨扰,总觉得心里过意不去。”
“想着公公守着这冷清的地方辛苦,特意匀了一坛来孝敬。”
李公公接过酒碗,却没急着喝,眯起眼睛,打量了她片刻:“你一个小宫女,哪来的这么好的东西?莫不是偷的?”
“公公说笑了。”阮若慈自己先抿了一口,神色自然,“我主子待下人宽厚,这是赏赐,今儿个没差事,只想找公公说说话。”
李公公这才放心抿了一口,啧了一声,细细品了品:“好酒,真是好酒……多少年没尝过这个味道了。”
他又喝了两口,神情慢慢松了下来。
阮若慈见状,顺势开了口:“公公在这里守着多久了?”
“多久?”李公公抹了抹嘴角,转了转眼珠子,“打先帝爷还在时,我就在这里了,得有四十多年了吧。”
“四十多年……”阮若慈轻轻重复了一声,垂下眼眸,“那一定见过许多事吧?”
李公公冷哼一声:“见过又怎样?不该看的,就当没看见,不该听的,就当自己是聋子,这宫里头的规矩,你还没学会?”
“学会了。”阮若慈语气淡淡的,“只是有时候,觉得累得很。”
她说着,又替他斟满一碗酒,自己的碗也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
酒入了喉,也温暖了全身。
她突然觉得,有些话,似乎也没那么难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