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突然想起,自己被安置在太和殿御座旁。
听朝臣们议政,听皇帝批奏。
四季轮回,她始终是一只不动的瓷瓶。
“丫头,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到底怎么了?心里的谜团解开了没有?”李公公轻声问,语气里少了几分调侃,多了些不易察觉的关切。
阮若慈抬头看他,声音微哑:“公公……我想知道,舒妃以及她家族覆灭的原因,你知道,是谁害了他们吗?”
李公公笑着摇了摇头:“谁又能说得清呢?上书检举沈家的人,数不胜数。”
“皇后家族、贵妃家族、淑妃家族,甚至还有大司马家族……”
“若真的清算起来,恐怕……”
“恐怕什么?”
“恐怕这今朝,也要覆灭了。”
阮若慈眉心一跳,很快又恢复如常。
她垂下眼眸,目光落在自己裙摆上的酒渍上,深褐色的痕迹正在缓缓蔓开,像旧时的血。
她定了定神,又问:“寿阳公主,为何死得那般惨烈?你知道她的故事吗?”
李公公拿起酒坛,替她也斟了一碗。
酒液入碗的声音很清,在寂静里显得格外响。
他缓缓开口:“华朝的末代寿阳公主,当年年方十六,生得极好。”
“先帝攻破京城那一日,她站在城楼上,望着底下的火光,跳了下去。”
他说到这里,突然顿了一下,苍老的声音中裹着叹息:
“有人说,她是殉国,有人说,她是怕被辱,还有人说……”
他再次顿住,摇着头苦笑两声:“说她死前喊了一句话,喊的是……”
“国破宗亡,江山换了主人,贼人夺走秦家的天下,杀光皇室宗亲。”
“我就算粉身碎骨,魂魄也绝不会忘了这血海深仇。”
“就算轮回转世,再也没有人身,来世化作瓷土瓦器,也要报仇!”
他低着头,语气平平的,好像在念一段很旧的碑文:“这只是书中传言,具体喊的什么,没人敢记,也没人敢传。”
阮若慈的呼吸都停住了。
她手里的碗,不知不觉地倾斜了,酒液一滴一滴落在裙摆上,也浑然不觉。
“沦为瓷土瓦器……”她失魂落魄地低声喃喃,喉咙里好像堵了一层棉絮,“她果真……这样说的?”
不!
在寿阳公主死前,她脑海里就出现过,自己被摆在太和殿的画面。
她虽看不到自己当时的样子,但她知道,她就是一只瓷瓶。
每日听着帝王跟大臣们议事,听朝臣争辩,听翰林读诏,听雪落在琉璃瓦上发出的细微声响。
这些都不是梦,是真实存在过的。
可是……她为何什么都不记得了?
只有碎片,只有断断续续的画面。
御座前的蟠龙柱,砖地上缓慢移动的日影,一道清亮而稚嫩的声音在空旷殿堂里回荡。
那声音说过许多话,她记得语气,却记不清内容。
“公公。”她开口,嗓音哑得厉害,“寿阳公主,可是华朝最后一位帝王之女?”
李公公道:“书中记载,她是皇帝最小的女儿,从小聪明伶俐,智慧超群,是太后一手养大的,并且,是当成太子那般养的。”
“太子?”阮若慈不禁挑眉,“太子不应该是男子吗?”
李公公轻轻摇头,端起碗来抿了一口酒:“华朝讲求的是男女平等,女子可以读书、可以打仗、可以保家卫国。”
“寿阳公主自小是可以参政的,一直是被当成护国公主、监国公主来养的。”
“连女子都这样厉害,你不妨想想,华朝该是怎样一番盛世景象?”
他把碗放在桌上,指尖点了两下碗沿,声音更低了:“只可惜,后来外族入侵,好端端的王朝就不复存在了。”
“连存在的痕迹都少得可怜,再过几年,怕是什么都没了……”
“外族入侵?”阮若慈抓住话里的重点,“你是说……”
李公公浑身一颤,像被什么东西猛然烫了一下。
他放下碗,连连摆了摆手,又自嘲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我不能再说了,岁数大不中用了,喝两碗就多了。”
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嘴角滑到了脖颈上,也懒得去擦。
阮若慈心知他不会再说了,便没有追问。
她低头,沉默了许久,才道:“公公,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一种东西,看着是死的,实则却是活的?”
李公公白了她一眼,又淡淡一笑:“丫头,你这话一句比一句邪乎,我看你也喝多了。”
“我没喝多。”阮若慈认真看向他,“你信不信,瓷瓶里也能住人?”
李公公的笑容慢慢收敛了。
他盯着她看了许久,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身后的书架上,又移了回来,像在丈量这句话的深浅。
他低声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你到底想说什么?”
阮若慈笑着不语。
李公公只觉得,自己跟她之间隔着一层雾,连她的笑都看得不真切。
片刻,她突然道:“事到如今,总该告诉我,你的姓氏了吧?”
“姓氏?”李公公含笑挑眉,“可不就是李嘛,还能姓什么?”
“我不信。”阮若慈歪着头看他,“你没说实话。”
他反问:“那你说实话了吗?”
“我说了啊。”
“好吧……”
他缓慢起身,站起来的时候,腰背微微佝偻着,膝盖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他抬手,轻轻抽了自己两巴掌,面上却依旧挂着淡淡的笑:“怪我自己老糊涂了,被你这个丫头套了大半天的话,罢了,死了也活该!”
阮若慈抱着酒坛子起身,又将酒坛塞进他怀里,李公公下意识地接住了。
“公公,这就送你了。”她笑着说。
“怎么?”他挑眉,“这是送我在黄泉路上喝的酒?”
“怎会?”她收起笑意,嗔怪道,“公公是个好人,定能长命百岁。”
“谁说的?”
“我说的。”
“你一个小丫头说的有什么用?就连皇帝说都没用,必须得是阎王爷说了算。”
阁内瞬间安静,只有李公公大口喝酒的声音。
阮若慈垂着眼眸,手指在袖子里偷偷蜷缩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