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后来呢?
阮若慈缓缓闭上眼睛。
只可惜,寿阳公主做的这些事,没有一件被记录下来。
关于华朝的许多风光事迹,也都随着时光消逝而去。
可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吗?
不会的。
李公公守了半生的文澜阁残书,就是痕迹。
毁得干净吗?
毁不干净的。
这片土地上,依旧生活着许多华朝的子民,身上流淌着华朝的血脉,一代代的延续下去。
该被翻出来的事,迟早有一日会被全天下的人看见。
良久,阮若慈慢慢睁开双眼。
烛火在她的瞳仁里跳动,像是旧朝未灭的火种。
公主当年没能护住江山,也没能护住她自己。
可她阮若慈可以。
尽管她只是一只冰冷的瓷器,也定要护住这个干干净净的孩子。
她垂眸看了一眼聿谦,这孩子身上流淌着一半华朝人的血液。
窗外的夜风掠过宫檐,无声无息。
无人知晓,今夜的翠微宫,一只沉寂百年的复仇瓷灵,彻底打碎了自己最后一层桎梏。
从此,她不再畏天道、不再惧因果、不再信宿命。
有仇必报,当护必护。
山河欠前朝的,她会全部讨回。
天命亏欠世人的,她便要亲手改写。
她的手,轻轻拂过聿谦的眉眼,目光里尽是柔情。
“当年,寿阳公主想护江山、护万民,却没能做到。”
“这一世,就让我来护你。”
“凡天道想毁掉、世道想碾碎的人,我皆可护住。”
“哪怕为器,亦要逆命!”
烛火轻轻爆了一个灯花,像是某种无声的回应。
床上的孩子翻了个身,无意识地往她的手边靠了靠,嘟囔了一句模糊的梦话,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听到聿谦发出的声音,阮若慈的脸上没有一丝意外,反而轻轻扬了扬嘴角。
深宫的夜还很长,可她不急了。
百年都等过来了。
讨债这种事,总得一个一个的来。
随后,她跟紫檀一样,掀开被子,仔细打量聿谦毫无知觉的双腿。
看着看着,指尖突然凝聚成一团柔和的白光,缓缓往聿谦的腿上输送着暖融融的能量。
聿谦睡得很香,浑然不觉,可阮若慈的额头上,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时,隐在暗处的紫檀终于现身了。
她按住阮若慈输送能量的手,一张喜气的脸上,是从未有过的郑重。
“主子,你不该把精力放在这里的,这些会损耗你的元气,灵力还需要留着复仇用。”
阮若慈收回灵力,看向她:“聿谦就是我复仇计划的一部分,我要救他,怎么,你不同意?”
“没有。”紫檀轻轻摇头,“不是不同意,而是这件事无需你自己动手,交给我吧。”
“你?”阮若慈也摇了摇头,“不行,你修为太浅,治好他的双腿并非易事,连我都觉得吃力,还不一定能成。”
紫檀一脸无所谓地笑了笑:“不一定能成?那这种耐心活就更应该交给我了,你就别操心了。”
“可是……”
“别可是了,主子,你说过,男女授受不亲,聿谦是男人,我也是公的,由我来办这件事更为妥帖。”
“紫檀……”
阮若慈仍在犹豫,紫檀却蹲在她面前,把脸轻轻枕在她的膝上。
在阮若慈没来得及开口之前,她已经先说话了:
“千万别跟我说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的话……”
“那句话对旁人管用,对你我二人可不管用。”
阮若慈低头看着她,保持沉默。
紫檀继续道:“从前,你是高贵的瓷瓶,我是你的紫檀木底座,我们本身就是一体的,从不分离。”
“我始终,都愿意托着你……”
“日后,你守护聿谦,我便守着你……”
说到此处,她抬起头,认真盯着阮若慈的眼睛:“主子,把这件事交给我吧,我一定能做好。”
“行。”阮若慈拍了拍她的手背,起身道,“这里就交给你了,我要去办一件要紧的事。”
“三更半夜的,主子要去办什么事?”
阮若慈抿了抿唇,抬眸看了聿谦一眼:“去办一件愧对聿谦、却又为他好的事……”
紫檀一怔,隐约猜到了什么。
见阮若慈没有要明说的意思,便也不再多问:“主子放心去忙你的事吧,这里有我。”
阮若慈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行至门口,她停了片刻,又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聿谦,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歉意,便走了。
紫檀望着她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一张永远带笑的脸、终于沉了下来。
她低头看了看熟睡的聿谦,又看了看阮若慈离去的方向,才将指尖的白光,缓缓输送进孩子的双腿里。
翠微宫外,夜更深了。
阮若慈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掠过宫墙,像一缕月光投下的影子。
她避开了所有守卫跟暗桩,顺利的进入了昭华殿。
——
华懿夫人身子虚弱,夜里总是咳得睡不着觉。
惠娘守了她大半宿,也被她打发去休息了。
她刚闭上眼睛没多久,只觉得床边有人一直盯着自己。
猛然睁开双眼,就看到阮若慈悠闲地坐在床沿。
一袭白裙,圣洁得像是从月亮上走下来的精灵,正含笑望着她。
“啊……”
纵使她再美,也把华懿夫人吓得够呛。
她低呼一声,并没有大喊大叫,身子本能地向后缩,却始终没力气坐起来。
“夫人莫怕,是我。”阮若慈按住她颤抖的身子,扶她重新躺好。
“我知道是你,可这也太吓人了……莹妃,这么晚了,你来这里做什么?”
身为名门望族的华懿夫人,恐怕一辈子都没这样失态过。
她惊恐地望着阮若慈花一般的面容,始终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竟是真的。
“臣妾深夜来访,实属冒昧。”阮若慈低头浅笑,“可事发突然,还请娘娘见谅。”
闻言,华懿夫人更加慌了:“是不是聿谦在你那里出了什么事……”
“不是,聿谦很好,请你放心。”说完这句,阮若慈又补充了一句,“我自己的孩子,当然会把他照顾好。”
华懿夫人一怔。
心里既为这句话感到高兴,又隐隐察觉出一丝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