聿谦的眼泪突然停住了,像是在认真想这个问题。
阮若慈笑了笑,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高将军那么凶的人,我都敢当众顶回去,还怕别人拦着太医?”
“怕没人给我治病?怕人人都来欺负?若真的怕,我不让自己生病便是了!”
“你信不信,要是真有人敢拦着不让我看病,我能把整个太医院的门板,都给拆了当柴禾烧!”
聿谦的嘴角抽了一下,一副想笑却又不敢笑的模样。
“况且。”阮若慈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我偷偷告诉你一个秘密。”
聿谦吸了吸鼻子,好奇地竖起耳朵。
“我这个人,最喜欢记仇了。”阮若慈板起脸来,可眼睛里,却都是笑意,“谁对我好,我能记一辈子,谁要是敢欺负我,也能记一辈子!”
“等我把账攒够了,一笔一笔跟他们算账!”
她故意眯起眼睛,做了个凶狠的表情:“所以,你不用替我担心,该担心的,应该是那些想害我的人!”
聿谦终于忍不住了,咧了咧嘴,虽然脸上还挂着泪珠,却已经有了一点笑模样。
阮若慈趁热打铁,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仔仔细细给他擦脸:“再说了,我身边有你,还怕什么?”
聿谦的眼睛瞬间亮了。
“你要是真怕我出事,就好好看着我。”阮若慈捏了捏他的小鼻子,“你是我的小眼睛、小耳朵,要是瞧见什么不对劲的,赶紧来告诉我,我就不会中别人的圈套了,对不对?”
聿谦用力点头,像是终于找到了自己能做的事,挺起了胸膛。
阮若慈看着他终于放松下来的眉眼,指尖从他发间轻轻滑过,停在他肩膀上,好久都没有移开。
她伸手把他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头顶上,轻声道:“聿谦,谢谢你的关心,也是因为你,让我成了一个不再是无牵无挂的人。”
“从今往后,我们都格外小心,永远不丢下彼此,好不好?”
聿谦的小手攥着她的衣襟,把脸埋在她胸前,使劲点了两下头。
过了好一会,他突然抬起头,对她伸出小拇指。
阮若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这是做什么?要跟我拉勾吗?”
聿谦一脸严肃的点头。
见他如此认真的模样,阮若慈不敢怠慢,马上伸出自己的小拇指,跟他的小拇指勾在一起,又轻轻晃了晃。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紫檀站在不远处,把这一切听得清清楚楚,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她实在想不通,主子是什么时候学会了,给人当娘亲的?
之前在深山里修炼的时候,她整日都跟个疯丫头似的满山跑,哪有半分成熟稳重的模样?
可不管怎样,这份体验,都是难能可贵的,她还是为她感到高兴。
她是来复仇的,心里只装着恨,却把温柔留给了一个孩子。
让这宫墙里的日子,都显得没那么冷了。
———
皇帝在养心殿,听暗卫报告着翠微宫的近况。
他的手指在案上敲了几下,不轻不重的,只说了三个字:“沉得住。”
这女人到底要什么?
不要恩宠,不要权势,不要荣华。
在后宫里,像颗钉子一样,嵌在那里不动不摇。
可越是不动,他就越觉得反常。
她越安静,他越不安。
就在这暗流涌动的当口,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奏折,从封地直递进养心殿。
折子是靖南王萧宸骁亲笔写的。
字迹端方沉稳,措辞恭敬恳切,通篇都在讲一件事:
“母后染恙,臣弟寝食难安,恳请皇兄恩准臣弟回京探母。”
“侍疾十日,十日一满,即刻离京,绝不久留。”
末尾,还加上一句。
“臣弟不敢忘当年之誓。”
皇帝把这份折子看了两遍,折好放在案上,指尖却按住不放,沉默了很久。
靖南王……
他嘴角忍不住扯出一抹冷笑。
当年跟他争帝位的靖南王。
先帝驾崩前三年,朝中暗分两派。
一派拥立当时还是王爷的他,一派押宝萧宸骁,他们二人,也一直在争夺太子之位,先帝却迟迟不下旨意。
萧宸骁文治武功都很出色,又是皇后的亲生儿子,也就是当今太后,风头一度压过他。
只不过,他棋高一着。
联合几大家族,包括皇后家族的言官老臣,手握兵权的魏家,还有一手提拔起来的高家……
在最后关头,稳住局面,登基称帝。
登基后,他下的第一道旨意,就是把萧宸骁封去最远的封地,赐靖南王号。
美其名曰,是镇守边境,实则,却是此生不许回京。
四年了。
整整四年,萧宸骁在封地,一封信都不写,一道折子都不上,一句怨言也没有,安分得像个死人。
如今太后一病,他就动了。
皇帝很清楚。
这份折子,表面上是探母,骨子里却是——皇兄,我回来了。
“他回来了,是想看看朕的后宫乱不乱?还是看看朕的江山稳不稳?”皇帝自言自语,笑意冰冷,“侍疾十日,十日之期,够他做多少件事?”
他顿了顿,又想起前些日子,江淮造反一事,还有京中突然出现的乞丐流民,脸色阴沉得可怕,几乎是咬着牙说的:
“回来也好,封地那么远,也没阻碍他的夺位之心!还不如留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看他能耍什么花样!”
“王顺喜弓着身子,小声问:“皇上,这折子……您是准了?”
皇帝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折子,又看了一遍。
目光落在最后的那句“臣弟不敢忘当年之誓”上,突然笑了。
只不过,笑意没有一丝温度,只剩下寒光凛冽的算计。
“准!”
他将折子摔在案上:“太后抱恙,为人子的,岂有不许回京探望之理?”
“传旨下去,准靖南王即刻启程回京,不必沿途耽搁。”
“他来,朕亲自在宫里等他。”
王顺喜应声退下。
皇帝独自坐在案前,重新拿起折子,指尖摩挲着靖南王三个字,低笑道:“你来的正好,朕正缺一把刀。”
他眼底突然浮起一丝玩味的光。
这把刀,他不会明着用。
但有人可以。
阮若慈不是想当个安安分分的棋子吗?
那就让她替他挡一挡。
一个萧宸骁,一个阮若慈。
让他们俩先碰一碰,无论谁赢谁输,他都可以坐收渔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