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安静下来,有人轻轻松了口气,有人重新端起了酒杯。
皇上没有立刻接话。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慢慢摸着龙椅扶手上的金漆,目光从阮若慈身上移开,落到萧宸骁腰间的墨玉上,盯了一会,突然笑了一声。
“靖南王,你这块玉,倒是很惹眼。”
萧宸骁放下酒杯,脸上没什么变化:“回皇上,是臣弟在凉州时偶然得的,雕工粗糙,上不得台面。”
“没想到……竟被莹妃娘娘一眼认出了来历,娘娘好眼力。”
最后一句话,尾音往上挑了一点,像是在夸,又像是话里有话。
阮若慈没接这个茬,只把茶盏端到嘴边抿了一口,目光自然地从他脸上滑了过去,落回面前的案几上。
话,她已经圆上了。
只不过,皇上未必会信。
她抬头的一瞬间,余光正好对上了龙椅上的目光。
皇上正看着她。
不是含笑逗弄的眼神,而是冷的、压着火气的眼神,像是在极力忍着什么。
阮若慈心里有点意外。
皇上明明是设局的人,宴会才刚开个头,他这就要撑不住了?
这很不像平时的他。
做局的人,本该站在外面看戏,怎么先急了?
皇上看着她,看了许久。
久到宸妃在旁边轻轻唤了一声:“皇上……”
他才把目光收回去,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然后,把杯子重重放在桌子上,宸妃的脸色当时就变了。
阮若慈垂下眼帘。
她看得出来,皇上没在演戏,是真的生气了。
不是疑心她,也不是恼怒,就只是单纯的气。
气她当着他的面,去看了另一个男人,还跟他有来有回地对了眼神。
可这股火里,好像还夹着别的什么东西。
他明明可以光明正大地发一顿脾气,可又不知道从哪处发起,只能憋着。
阮若慈轻轻吸了口气,把心里的别扭,强行压了下去。
在心里对自己说。
她就是一颗过了河的卒子,卒子不能回头,也不能心软,更不能因为一个男人的醋意,就乱了阵脚。
过了一小会,她重新抬起头,神色已经恢复如常,甚至还朝皇上的方向举起酒杯,嘴角带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
皇上看见了,却没搭理她。
他把目光挪开,落到宸妃给他斟的那杯酒上,端起来抿了一口。
可阮若慈知道,他的余光,一直拴在自己身上。
而斜对面的萧宸骁,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一只酒杯。
他端着白玉杯,杯沿凑到嘴边,像是在品酒,又像是在想什么事。
阮若慈的目光,偶然跟他对上时,他的舌尖极轻极快地碰了一下上唇,把“吟”字的第一个口型,吞回了喉咙里。
阮若慈看见了。
她抿了抿嘴,垂下眼眸,把茶盏放回案上,指头在杯沿上敲了几下。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就是随手敲的。
同时,她又在心里默默数了三下。
三、二、一……
皇上大手一挥,丝竹声停了,舞伎立即退下去,殿内一下子安静了。
皇上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今日这宴是给靖南王接风的。莹妃,你替朕,敬靖南王一杯。”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敬酒不算稀奇,可让一个妃子代替天子去敬亲王,这就不是普通的礼数了。
更何况,刚才的气氛已经够古怪的了,谁都能闻出来,有点不对劲。
众人还在猜测的时候,阮若慈已经大大方方地站起来了。
她端起青黛重新给她满上的酒杯,绕过案几,直接朝萧宸骁走了过去。
皇上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
他只说让她敬酒,可没说,让她凑到跟前去敬!
这莹妃是不是机灵过头了?
阮若慈的步子不快不慢,海棠色的宫装衬得她皮肤白得发亮。
裙摆拖在地上,腰间的珠子随着步子,发出细细的响声。
她走到萧宸骁面前,举起杯,脸上带着得体的笑:“王爷远道回来,本宫代皇上敬王爷一杯,愿王爷……往后在封地上,也能替皇上分忧。”
萧宸骁早就站起来了,足足比她高出一个头,低头看她的时候,眼神很深,可嘴角,却只有客气疏淡的笑:“多谢娘娘。”
两只杯子,在空中碰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阮若慈仰头喝干净,萧宸骁也一口干了。
他放杯子的时候,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小会。
动作极小,旁人看着,只觉得他在放杯子。
可阮若慈看得清楚。
他用指腹在杯沿内侧,不着痕迹地抹了一下。
她立刻明白了。
他不是在擦酒,是在提醒她。
小心,他们俩的一举一动,皇上都盯着呢。
刚才她走近敬酒,太扎眼了,已经惹得龙椅上那位不高兴了。
萧宸骁垂着眼眸,睫毛挡住眼底的心思,行礼的动作一丝不苟。
完全是一个藩王,面对后宫妃嫔该有的样子,恭谨又疏离,看不出半点私交的痕迹。
阮若慈的指尖微微顿了一下,心里有数了。
她刚才上前敬酒,做得光明正大,可离得太近,满殿的人都看着。
尤其是皇上,本来就心里窝着火,她这么一凑近,等于往火上浇了把油。
她微微点头,笑意不变,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做出礼数已尽,准备转身回去的样子。
龙椅上,皇帝把这一幕全看在眼里。
杯子相碰的声响,听起来格外刺耳。
他看着一身宫装的阮若慈,站在萧宸骁面前。
两个人,一高一矮。
一个抬头举杯,一个低头回礼。
明明规矩礼数都做足了,可他心里就是很不爽。
他本来让莹妃代他敬酒,是打了一手制衡的算盘。
对外,显得他恩宠靖南王。
对内,故意逼阮若慈跟萧宸骁碰面,好观察他们俩的反应,抓点把柄。
他以为阮若慈聪明,知道分寸,站在原地远远举一下杯就够了。
没想到,她竟然直接走下去了,走到靖南王跟前去了。
明明没有什么出格的话,没什么暧昧的动作,可就是她这股大大方方的劲儿,反倒更让人堵心。
皇上袖子里的手握得更紧了,他死死盯着两个人,不放过任何一点小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