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皇帝终于开口,笑着看向靖南王:“说起来,你十几岁那会,总喜欢在京城里闲逛。”
“那时候,父皇还在世,京城街巷热闹,南来北往的匠人、干活的穷苦人可不少。”
萧宸骁听了,放下酒杯,微微欠了欠身:“皇兄说得是,年少时候的事,臣弟还有些印象。”
“臣弟那时,就不如皇兄稳当,整日总想着往外面跑,害得母后整日担忧,还是皇兄最让她老人家省心。”
闻言,皇帝嘴角咧开一丝怪异的笑,语气微凉:“母后自小就疼你,无论你是否安然待在宫中,她的心,始终放在你身上……”
此话一出,底下瞬间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皇上这是吃醋了?在说太后偏袒靖南王?”
“依我看,这个醋根本没必要吃,一个亲生的,一个是别人生的,有必要相比较吗?”
“可说句心里话,皇上跟太后的关系还好,并没到面和心不和的地步……”
“合与不合的,你知道?咱们谁又真的清楚?”
靖南王的脸色终于有点变化,他躬身一礼,言辞恳切道:“皇兄言重了,是臣弟的错。”
“臣弟自幼调皮捣蛋,不服管束,让母后担忧,故而,她把精力多数放在了臣弟身上。”
“皇兄自幼勤勉好学,安分守己,根本无需母后严加管教。”
“她每次训诫臣弟,都拿皇兄做榜样,让臣弟多向您学习,如若能做得如您一半好,也可以放任我不管。”
闻言,皇帝笑着晃着手里的酒杯,良久,才伸手示意他坐下。
“靖南王这般激动做什么?朕有说什么吗?母后对朕好,朕心里有数,无需你多言。”
“是。”靖南王坐在椅子上低下头,额头上起了一层细汗,远没有刚才那般自在闲适。
皇帝盯着他看了半晌,才开口道:
“莹妃的父亲,当年大老远的跑去西北讨生计,回来的时候,也该路过京城吧?”
“人山人海的,赶路辗转的,说不定凑巧,她父亲就曾经在京城的街头,碰见过靖南王……”
此话一出,阮若慈心口一沉。
好毒的圈套!
但与此同时,她又有点想笑,这皇帝是疯了吗?
什么荒唐的剧情都能编凑出来?亏他想得到!
阮若慈真恨自己不能当众胡说八道,如果可以的话,她干脆想说,她父亲碰到的压根不是靖南王,而是太后!
说不定,她还是个正经八百的皇亲国戚呢!
可想归想,她立刻让冷静下来,开始琢磨应对之策。
皇帝没办法开口,直接问她是否认识靖南王。
只能拿她爹做引子,编出一场很荒谬的偶遇来试探。
她如果立刻否定,这是绝对没可能的事,反倒显得太刻意了。
大街上那么多人,谁敢百分百保证,自己家里人,从没在人群里瞥见过一个王府贵人?
答得太绝对,就是心里有鬼。
可她要是有半点犹豫,神色上露了怯,皇上更会抓住不放,认定他们一早以前就认识。
此时,萧宸骁也不好受。
接连不断的敲打,让他的脸色一变再变,这点细微的异样,全都落在皇帝的眼睛里。
见萧宸骁没有要辩解的意思,阮若慈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回皇上,臣妾那个时候,还没出生呢,就算真有这么一场偶遇,臣妾也无法知道。”
“父亲回来之后,只说过,西北那边的风土人情,从没提过在京城里,见过什么王府贵人的事。”
她把自己摘干净了。
其余人,才不关她的事。
听见了吧?
她没出生,见不见的,都跟她没关系。
既没一口否认,这场虚无缥缈的偶遇,也绝不承认,自己跟萧宸骁有过半点交集。
既不让皇上逮住慌乱的把柄,也不给他编罪名扣上来的口实。
皇上听完,嘴角扯出一丝凉飕飕的笑。
没逮到预想中的慌乱,心里那股猜忌和醋火,反倒又往上蹿了一层。
他又转而看向萧宸骁:“靖南王呢?你记不记得,见过一个江南来的做工的匠人?是个瓷匠。”
萧宸骁神色自若地回答:“皇兄,您是知道的,臣弟只喜欢舞刀弄枪,对瓷器压根不感兴趣。”
“再者,京师干活的匠人多了去了,臣弟年轻时候,多半在王府里待着,很少出去街上逛荡,实在没什么印象。”
两个人,一个妃子一个藩王,应对得严丝合缝,连半点情绪的缝隙都不肯露。
可这份太完美的毫无破绽,在皇上眼里,反而成了更加可疑。
他用指尖轻轻敲了敲御案,声音不大,却极具压迫感。
“也罢。”他像是打算放过两个人,可这话,还有后半截,“过去的事……说不清,再多说也没什么意思。”
他突然调转目光,对王顺喜吩咐道:“拿上来吧。”
王顺喜躬身领命,扬手招呼殿外候着的小太监进来。
小太监捧着一只朱漆木盒,走进大殿,盒盖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对玉佩。
是凉州老坑的玉料做的,纹路两两相对,本来就是同一块玉、剖开雕出来的,一看就是成双成对的好东西。
殿内许多大臣眼神一动,心里都明白,是怎么回事。
明面上,是皇帝的赏赐。
可藩王跟后宫妃子,领一对同源的玉饰,这是宫里最忌讳的事。
皇帝靠在龙椅上,目光扫过萧宸骁,又落到阮若慈身上,轻轻扬起唇角:
“靖南王镇守西北辛苦了,莹妃辨认凉州古物也挺有见识,这一对凉州古玉,今日就分赐给你们二人,一块给靖南王,一块给莹妃。”
话一说完,席间隐隐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
宸妃坐在一旁,心口猛地一沉,手心里瞬间全是冷汗。
她看得明白,这哪是赏赐?分明是皇上扔出去的钩子。
往后,这两块玉佩,要是有一点流转的痕迹,或是两人书信里提起这东西,那便是私相授受,暗中往来的铁证。
皇上心里公事、私事搅成一团。
公事上,他需要一件实实在在的物件,留着日后,调查两个人的往来用。
私心,他偏要把本是一对的东西拆开,分给两个最让他疑心的人。
就是想看看,他们要怎么处理这块烫手的赏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