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此处,皇帝向皇后举了举酒杯,沉声道:“皇后辛苦,朕敬你。”
皇后受宠若惊地举起杯,微微红了眼眶:“臣妾……多谢皇上。”
放下酒杯,皇帝的目光,再次落在聿谦身上,眉头微微蹙起。
自从上次在翠微宫跟他两军对峙后,他知道,聿谦的头脑很灵活,不在聿璟之下。
只可惜,他既不能走,也不能言,见到自己,还总是一副怯怯的模样,终究免不了失望。
皇后暗中观察,把皇帝的目光,以及细微的表情变化看得清清楚楚,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给旁边的聿璟倒了杯温酒,低声对他说:“你弟弟年纪小,头一回见这么大的场面,心里是慌的。”
“你这个做哥哥的,该过去关心关心才对,也好让你父皇看看,你们的手足之情……”
聿谦听到一半时,忍不住皱了皱眉,在他看来,完全没这个必要。
可听完后半句,他便立即会意,勾了勾唇角,起身理了理袍子,端着酒杯朝偏席走去。
周围的目光,立即聚在他身上。
靖南王也淡淡从他身上扫了一眼,便继续喝着酒,跟身旁的睿贤王闲聊着什么。
见聿璟向自己这边走来,聿谦急忙放下手里的筷子,往阮若慈身边靠了靠。
他本就不适应这样热闹的场面,怕得不行,听见吵吵嚷嚷的声音,本能地就想躲。
这还是阮若慈极力劝他,他才肯吃几口东西,更是不敢向皇后的方向看一眼。
只要一看到皇后,就感觉脊背冒着凉气,老大夫的鲜血就染红了眼眶,令他忍不住想哭。
聿谦整个人缩在阮若慈怀里,把脸埋得很深,死死攥着她的衣襟。
他在心里默默祈祷,祈祷聿璟只是从这边路过,并不会过多停留。
可很快,脚步声就近了,一个身影笼罩过来,将他整个人都盖住了。
聿谦偷偷抬头,瞄了一眼,就看见了一张居高临下的脸。
聿璟个子高挑,锦袍华贵,嘴角还带着温和的笑意。
可落在聿谦眼里,却吓得他浑身一僵,将头埋得更深了,不敢再偷看。
“聿谦,你在做什么?为兄来看你了。”
聿璟的声音温温和和的,满座的人听着,都觉得是哥哥关心弟弟。
可他低头看着缩成一团的幼弟,眼神深处,隐约可见的瞧不起,只有凑近了,才能品出来。
聿谦被他这股气势,压得喘不过气来,小身子猛地一缩,肩膀抖得厉害,连气都喘不匀了。
这副卑微怯懦的样子,群臣们看了直摇头。
这样的皇子,就算能走能说,怕是都扶不起来了。
魏凌珩起身就要冲过去,见不得小外甥受此惊吓。
却被魏凌烽一把按住,在他耳边道:“大哥,别失了分寸,聿谦是莹妃娘娘的孩子,娘娘聪慧,自然能将他护好,你过去,就是掺合皇上的家事了……”
魏凌珩并不傻,自然知道其中利弊,虽然心有不甘,但还是选择了听劝。
阮若慈低头看着怀里发抖的孩子,手掌稳稳地贴在他单薄的背上,轻轻地抚过绷得紧紧的小骨头。
她没有急着开口,只是低下头,用额角轻轻碰了碰他的头,声音很小,只有聿谦能听清:“你个小骗子,是谁告诉我,自己不怕的?”
“想一想,我曾经跟你说过的话……”
“没关系,慢慢想,不着急,他既然诚心来看你,自然等得起。”
聿谦身子一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阮若慈掌心的温度又稳又暖,愣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你们都是皇上的孩子,你是堂堂正正的皇子。”阮若慈把他往怀里拢了拢,手指在他背上画着圈圈,声音依旧很低,“你可以怕,但不能逃,可以不出声,但不能低下头,抬头看一看,好不好?”
“这些都是你迟早要面对的,不过你放心,我会一直陪着你……”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手臂收紧,把自己的温度,传给聿谦冰凉的小身子,又低下头,在他耳边轻轻地重复:“身虽弱,但骨不软,你记得的,聿谦,你都记得的……”
一遍又一遍。
掌心的暖意像温水一样,慢慢地渗进孩子心里。
过了好一会,在满座人热辣辣的目光中。
刚才缩成一团,差点哭出来的小孩,身子轻轻一震,然后,一点一点地,慢慢抬起了头。
他的眼圈仍是红的,小手依旧攥着阮若慈的衣襟。
可一双清澈的眼睛里,刚才的躲闪和害怕,竟被一种笨拙却倔强的镇定压了下去。
聿谦直直地看着面前,又高又大的聿璟,眼神很安静,慢慢迎上了他居高临下的眼睛,怔了怔,却并没有躲开。
他还是第一次这样跟聿璟对视。
身体瘦弱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可眼神里透出来的,却是一股平和端正的气度。
聿璟脸上的笑容一僵,不知道什么原因,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痛了似的,极不舒服。
他的优越感,竟然被这个小孩的眼睛,稳稳地接住了,他竟然接住了?
这是怎么回事?
他从前,明明是接不住的……
是自己的气场变弱了?还是这个自卑怯懦的弟弟,突然变得强大了?
片刻,聿璟干咳两声,勉强挤出一丝笑意:“二弟……进来可好?车马劳顿,身体可还吃得消?”
阮若慈这才抬起头,终于看了聿璟一眼,扬了扬嘴角,笑道:“多谢殿下关心,聿谦一切都好。”
聿璟将目光落在阮若慈脸上,带着一丝探寻的味道:“莹妃娘娘把弟弟养得很好,他竟然……都不怕我了……”
闻言,阮若慈笑了,目光依旧温和,语气却不容商量:“殿下说笑了,兄弟之间,本该平等相待。”
“聿谦虽说体弱,不能言语,可也是天家的皇子,用得着怕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