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灵书回过神,沉默了片刻才道:“算算时间,来凉州也有大半年了。也不知道紫河村如今是什么模样,大家过得可好。”
再次见到朱大叔,让她想到了被她留在紫河村的人们。
她其实可以通过舆图去看——像一颗悬在天上的眼睛,无声地俯瞰那片土地。
也偶尔会看看。
村里平安,似乎还扩建了几间屋子,田埂多了几道,人影往来,日子在照常过着。
但舆图只有画面,没有声音,没有温度。
她能看到他们在走动、在劳作、在生活,却不知道他们过得究竟好不好。
且她忙于凉州事务,最近很少去看那边了。
赵昭道:“他们有你留下的那许多东西,想来应该过得不差。”
赵灵书笑了笑:“应当是。”
赵昭没再接话,只是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同时把伞放低了一些,遮住旁人的视线。
他低下头,声音压得低低的,只有她能听见:“你现在可以沉入舆图瞧瞧,我带着你走路。”
赵灵书微微一怔,随即弯了弯嘴角,放松了身体,任他揽着自己,闭上眼,沉入那片只有她能看见的舆图之中。
画面流转,凉州的田野褪去,北境的轮廓在眼前浮现……
紫河村。
高空俯瞰之下,村子比大半年前又扩了一圈,东南角新添了十几座土坯房,排列得还算整齐;原先的栅栏围墙也换成了夯土墙,虽然不算高,但胜在厚实,墙角还立着两座简陋的了望木楼。
村外教场上,操练已近尾声。
钱校尉抹去额角脸上的汗水,沉声喊道:“解散!”
将士们还有民兵们三三两两散去。
钱校尉走到树荫下简陋的木桌边坐下,抬手松了松腰间束带。
看见林怀安朝着这边走过来。
“林兄……?”
“钱校尉,你看看这个。”
林怀安递给他一卷鞣制的羊皮信,纸面是草原部落独有的粗朴质感,
“方才苏农部遣使者至村口递帖。”
他顺势在旁边坐下,继续说道:“说是部里要筹办草原赛马盛会,兼设搏克、射艺比试,邀请咱们紫河村派人参与。”
钱校尉接过羊皮信,随手展开扫过几行,哂笑一声:“苏农部倒是有心,用的竟是咱们大宴文字。”
林怀安也笑了笑:“许是怕咱们不认得突厥文。”
钱校尉手指在木桌上敲了敲,开口问道:“你说,这苏农部,是何想法?”
林怀安斟酌着说道,“自开春来,匐阿斯经手赎回四批汉民再加上换来的异族奴隶,合计一百三十余人;北境散落流民听闻紫河安稳,辗转归附者近两百人。除此之外,继灰草部归附后,又有一支弱势突厥小部举族来投。短短半年,我村人丁增益近乎五成。地界拓宽、田亩新增,动静不小。”
听林怀安细数如今紫河村新增的人数还有村落变化,钱校尉敲着桌案的手指停了下来:“你是说……”
林怀安也不再绕弯,说出自己的判断:“咱们紫河村如今日益壮大,成分又越发驳杂。苏农部,大约是想来探探底,摸清能不能对我们进行牵制。又或许,是已然对咱们产生忌惮。当然,也或许想与我们交好,也未可知。”
却在此时,一道爽利女声适时插进来。
孙三娘提着茶壶走近,给两人逐一斟上凉茶:“要我说,不管他们是何想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紫河村总不会落于下风的。”
钱校尉看着她,眼底带着浅淡笑意,端起凉茶一饮而尽。
暑气消解,人也清爽许多。
孙三娘又给他续上一杯。
他没有再喝,指尖覆在微凉杯壁,心头清明。
他最清楚村里这半年的变化。
人口暴增、族群驳杂之初,确实生出不少事端。
有新来的强壮男子惯信草原弱肉强食的规矩,恃力逞强、寻衅挑事,总想在村内抢占优势。
好在紫河村本身的基础打的比较牢固。
原本的紫河村人占大多数,他们每个人都为紫河村的建设出过力气,也受过义务教育。
所以决不允许有人破坏紫河村的安宁。
更有钱校尉带的三百多铁骑坐镇,让那些新来者不敢放肆。
而后钱校尉与林怀安、孙三娘、王队正、白行约几人,参照赵灵书留下的律法典籍,一点点敲定了村规奖惩。
闹事滋事者,重则驱逐,轻则劳役惩戒。
几番整治下来,所有乱象都被压了下去。
如今村内安定,生计蒸蒸日上。
劳作模式也悄然转变,从最初全员集体共耕,慢慢过渡为分户自营。
百姓有了自家田产家业,日子愈发踏实,村落在外人眼中,早已今非昔比。
孙三娘一句话点醒了钱校尉。
他们连这般内部杂乱局面都能稳稳镇住,区区外部部落试探,又有什么值得忧心的呢?
苏农部再如何试探,也绝不敢贸然开战的。
那边可还有突利、阿史德诸大部各有势力在旁边看着呢。
只要他们不联合在一起,就必定会相互制衡。
而大宴朝堂也不会容许北境再起战乱。
三人喝完茶,起身准备离开教场回村里头。
远远见着白雪和两个医女风尘仆仆的回来了。
白雪袖口、手背还有未洗净的暗红血迹,衬得她一张脸惨白如纸。
孙三娘见状,心头一紧,快步迎上去:“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一个医女低声回道:“北边新投来的那个部,有个孕妇难产,请我们过去。到的时候已经迟了,产妇血崩,白雪硬着头皮做了剖腹产。幸好孩子剖出来是活的,只是…产妇没能留住。”
孙三娘听完,沉默了一瞬,叹了口气。
送医女们回来的那个突厥小部之人还站在一旁,手里拎着几包奶酪之类的特产。
他看看这边低落的医女们,又看看那边也是一脸唏嘘的孙三娘。
竟开口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难产在这草原上不算少见。我看贵部的医女们也不必太过自责,你们的医术已经很好了,给我们部落好些人治好了病。”
从前他们部的病痛只能靠半吊子巫医,大多是治不好。
而紫河部的医女们却治的很有条理,还会给他们讲解病源、传授防疫常识。
所以他是真觉得,医女们已经做的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