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风硬了。
京城街巷空了大半,只剩主街几盏灯还亮着,光被高墙一挡,渗不进后巷。月亮很薄,像蒙了层灰。石板泛着冷光,脚踩上去,寒气从鞋底往骨头里钻。
陆晨贴着墙根走。
不走主街。从商号后方绕出去,穿两条窄巷,一路贴阴影。脚步轻得他自己都听不见。后街窄道杂草从砖缝里钻出来,枯黄,挂着夜露,蹭过裤脚,湿凉。地面青砖老旧,有的松了,踩上去微微晃动,没响。他走得很稳。
当铺后院的高墙出现在月光下。
墙面斑驳,灰黑一片。看不太清细节。但南侧角落那块修补过的砖面,颜色比周围深,质地紧实。月光一照,能看出灰浆平整,和旁边风化开裂的老墙皮不是一回事。
陆晨停住。
天地感知铺开。巷道空。墙下无人。墙头无伏。整片外围,只有风声和远处更夫敲梆子的闷响。
安全。
他脚尖一点墙面,身形轻掠,无声翻过院墙。落地时膝盖微屈,鞋底压在冻土上,没出声。
后院比他预想的大。
墙外看以为局促,进来才发现纵深极长。前铺的逼仄感,一点没带进来。院子宽敞,空荡,独立成一格。晾衣绳横跨中段,绳上空的,白日那些旧棉衣全收了。只剩一根光绳,在夜风里轻轻晃,发出极细的“嗡”声。
有人住。天天收,天天晾。
陆晨站定,又扫了一遍感知。院内无值守,无禁制,无暗桩。他这才贴着墙根,往南侧角落挪。
南墙最里面,死角处。
一扇矮门。
真的很矮。不到胸口。紧贴地面,嵌在墙体死角里。从前院看不见,从后街也看不见。门框四周包着一圈金属边,铁色沉实。边缘光滑,没有锈。干净得反常。
定期擦过。经常开。
门面平整,没有锁,没有环,没有把手。和墙面几乎融为一体。陆晨蹲下来,手指沿着门框摸过去。右侧墙缝里,有个内嵌凹槽。深浅刚好,手掌扣进去,能借上力。
唯一的受力点。
他贴近门板,感知下沉。
门后不是横向暗道。是一段石质坡道,笔直向下,越走越深。冷气从底下往上渗,带着潮气,闷闷的。有风。空气在流动。
通的。底下是活的。
陆晨没急着推门。
他先等。数了十几息。门后无呼吸,无脚步,无真气波动。没有禁制触发的迹象。
确认干净。
他伸手扣住凹槽,缓缓施力。矮门沿着底部滑轨滑动。顺。轻。一点卡顿都没有。门缝张开,冷气扑面而来。潮的,凉的,带着地底石头那种沉闷的矿物味。和院里干冷的夜风完全是两个温度。
陆晨眯了眯眼。
月光斜进去,照亮一小段坡道。
石头铺的。粗糙,凹凸防滑。坡度缓。每三步,降一层。两侧青砖墙,平整素净,没刻字,没纹饰。墙面顶端有一条细窄的通风缝,从上贯到下。
他凑近缝口,手背贴上去。有风。从底下往上走,缓慢,稳。
地底不是死域。
有通风,有规划,有独立空间。规格不小。
陆晨蹲在入口,看了很久。
没进。
他清楚,夜间孤身入未知地底,风险太大。坡道尽头是什么,没人知道。贸然下去,被人堵在里面,连退路都没有。
他仔细看门扇滑轨。卡扣在左侧,复位结构简单,推回去就能自动咬合。合上后,从外面看,就是一堵完整的墙。
他伸手,把门推回去。
门扇贴合墙面。无声。无痕。墙面平整,看不出任何开启过的迹象。
他又低头扫了一圈地面。鞋印、蹭痕、灰土翻动,全处理干净。确认无遗漏,才转身退出死角。
翻出院墙,沿后街窄道往回走。
夜风更冷了。吹在脸上,像细针扎。陆晨把领口拢了拢,脚步不慢。脑子里一直在转:当铺前铺临街,后院深,南墙角藏暗门,门后坡道通地底。
这套布局,他见过。
码头仓库。核心密室藏在仓库群最内侧死角,外头堆满普通货架,明面作业区忙忙碌碌,真正的密档藏在最深处的窄门后面。
当铺。前铺市井,后院独立,暗门藏在最僻静的南墙死角,底下是独立通风的地下空间。
一样的逻辑。
表层伪装,核心隐角。明暗分区,内外隔离。
同一套规划,同一批人。
回到商号厢房,油灯还亮着。王雪瑶坐在桌边翻记录,见他进来,抬起头。
“下去了?”
“没有。”陆晨在桌边坐下,“找到入口了。没进。”
“为什么?”
“夜里下未知地道,太冒险。”他取过记录纸,落笔,“南墙死角,矮门,金属包边,定期维护。门后石质坡道,向下,独立通风。规格不小。”
王雪瑶凑过来看。
“跟码头那个密室很像。”
“对。”陆晨笔尖在纸上画了个简图,当铺、后院、南墙、坡道,“同一套布局思路。表层是幌子,核心在死角。”
王雪瑶盯着图,声音低下来:“那底下,就是第七实验室?”
陆晨没立刻答。他放下炭笔,从记录匣里抽出第五幅人员配置图纸。陆凡的名字,代号“刃”,第七实验室。
他把图纸放在记录纸旁边,并排。
“码头密室藏暗网台账。”他说,“当铺地下,对应实验线。”
王雪瑶看着那行“代号刃”,没说话。灯焰晃了一下。
“陆凡就是从那儿出来的?”她问。
“不知道。”陆晨说,“但入口找到了。白天再去。看清结构,摸清进出规律。再决定下不下去。”
他在记录纸页脚落下一行:
当铺地下——大概率为第七实验室隐秘入口。矮门坡道,直通地底核心。
写完,把记录纸和图纸一起收进匣子。匣盖合上。
窗外,城东方向黑沉沉的。旧当铺那条窄巷,连月光都照不进去。
陆晨坐在灯下,手指敲了敲桌面。
底下有什么,很快就能知道了。
风从窗缝钻进来,灯焰一歪。又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