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下的风刮得很硬。
带着一股刺骨的干冷。
这冷风顺着光秃秃的树丫子吹过来。
刮在破败的土墙上。
发出呜呜的声音。
土墙后面是个废弃了大半的猪圈。
恶臭味冲天。
里面混着猪粪发酵的氨水味和烂菜叶的酸腐味。
这味道非常呛人。
正常人走到这儿都得捂着鼻子绕道。
刘海中就趴在这堆烂泥里。
他身上那件破棉袄早就看不出颜色了。
黑乎乎的一团。
布满了干结的泥巴和粪便。
棉花从袖口的破洞里翻出来。
沾满了油腻的污垢。
他瘦得像一副快散架的骨架。
两颊深深地凹陷下去。
皮包骨头。
脸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黑泥沟壑。
看起来像个刚从坟里爬出来的死人。
他的左眼眶深深地瘪着。
里面是一颗灰白色的死鱼眼。
眼皮上还有一道很粗的疤痕。
那是当年被他亲生儿子刘光天用顶门棍戳的。
那一棍子直接扎瞎了他的左眼。
他现在只剩下一只右眼。
这只右眼也浑浊不堪。
布满了暗红色的血丝。
视力早就退化得看什么都带一层白雾。
连一米开外的东西都看不清。
他刚才在猪槽边发了疯。
冻得他浑身直打哆嗦。
他还没死。
这烂命确实够硬的。
当年在四合院。
他被季星火当众揭穿了老底。
不仅在轧钢厂丢了铁饭碗。
还被王主任直接赶出了南锣鼓巷。
他本以为自己还有退路。
他本以为靠着两个儿子还能养老。
结果刘光天和刘光福两兄弟反了天。
他们受够了从小到大的毒打。
在一个黑灯瞎火的晚上。
两个逆子把他绑在郊外的歪脖子树上。
用粗扁担打折了他的右腿。
戳瞎了他的眼睛。
把他像扔死狗一样扔在了臭水沟里。
要不是村里收粪的王老头路过。
看他还有一口气。
把他像拖麻袋一样拖回这猪圈里看猪。
他早就被野狗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了。
这两年。
他就靠着王老头施舍的半个硬窝头。
或者实在饿极了。
跟猪抢一点猪食吃。
在这肮脏的角落里苟延残喘。
过着连畜生都不如的日子。
刘海中哆嗦着手。
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和不知名的碎屑。
他慢慢挪动着身子。
从散发着酸臭的猪槽边缘。
那是一堆垫着破草席和烂纸板的干草堆。
他艰难地盘腿坐下。
把那些碎报纸拼在脏兮兮的膝盖上。
手指在粗糙的纸面上抹了两下。
抹掉上面沾着的一点黏糊糊的猪食。
他低下头。
凑得很近。
几乎要把脸贴在报纸上。
仅剩的那只右眼努力对焦。
头版上那张很大的黑白照片。
眼神非常锐利。
站在巨大的机器面前,意气风发。
那是一种上位者的从容。
刘海中咬着牙。
牙龈因为用力渗出一丝腥甜的血水。
“季……季星火……”
他喉咙里挤出这三个字。
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念出这个名字。
比嚼着玻璃碴子还要难受。
他顺着照片往下看。
借着猪圈外面透进来的昏暗天光。
一个字一个字地去认。
他以前是个七级钳工,认识不少字。
报纸上的黑体大字很醒目。
“国之栋梁。”
“跨界全才。”
“医学泰斗。”
“工业奇迹。”
每看清一个词。
刘海中的心脏就狠狠抽搐一下。
像是一把烧红的尖刀。
在他的心窝里来回搅动。
他又往下看小字。
报纸上写着季星火在第一人民医院的地位。
写着他怎么在几万工人面前。
画出连外国专家都跪地折服的机械图纸。
写着国家高层对他的最高规格表彰。
这些文字。
刺眼到了极点。
刘海中捏着报纸的手指开始剧烈颤抖。
脆薄的纸张发出哗啦哗啦的细碎响声。
他张大了干裂的嘴巴。
想大口喘气。
却觉得空气全变成了实质的铅块。
死死堵在嗓子眼里。
憋得他脸色发青。
“他……他凭什么……”
刘海中喃喃自语。
声音里带着极度的不可思议。
季星火算个什么东西?
在刘海中的记忆里。
那不过是个刚分配来的实习医生。
一个在后院占着两间大房子的毛头小子。
当年在四合院里。
他刘海中可是堂堂的二大爷。
是厂里受人尊敬的老钳工。
他那时候多威风啊。
他做梦都想当领导。
做梦都想在大喇叭里听到自己的名字。
每天下班回家。
他都要炒一盘鸡蛋。
喝着二锅头。
让两个儿子在旁边看着他吃。
他喜欢背着手。
挺着大肚子。
在院子里打着官腔教训那些邻居。
他一直以为自己总有一天能爬上去。
能把院里所有人都踩在脚下。
当个真正的官。
结果呢?
季星火连正眼都没看他。
只用了几句话。
就直接掀翻了他那点可笑的官威。
把他一脚踢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恨季星火。
这几年在猪圈里。
每次断腿疼得睡不着觉的时候。
他就在黑暗中恶毒地诅咒。
诅咒季星火被车撞死。
诅咒季星火被人查出问题去吃枪子。
他一直坚信。
季星火那种做事绝情的性格。
在这个风声鹤唳的年代。
肯定活不长。
肯定会摔得比他刘海中还要惨一万倍。
他靠着这种阴暗的幻想。
才能在这堆猪粪里撑着活下来。
可是现在。
这张带着油墨味的报纸清清楚楚地告诉他。
他错了。
错得离谱。
那个被他看不起的年轻人。
不仅没有摔倒。
反而爬到了一个他这辈子连仰望都没资格的高度。
医学大拿。
连大领导都要亲自接见的神医。
甚至还是个顶级的机械工程师。
那可是机械啊。
刘海中干了一辈子钳工。
做梦都想在厂里当个懂图纸的技术员。
但他脑子笨。
除了挥锤子锉铁块什么都不会。
连张简单的零件图都看不明白。
而季星火。
一个拿手术刀的外行。
竟然在重工业上碾压了外国专家。
做到了他刘海中下辈子都做不到的事。
这种巨大的落差。
把刘海中心里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
撕得粉碎。
连一点渣子都没剩下。
他慢慢低下头。
看了看自己。
看看自己这具躺在猪粪里的残废身躯。
破棉袄上沾着白色的蛆虫。
蛆虫在泥垢里慢慢蠕动。
右腿的裤管空荡荡的。
里面是一根畸形愈合的断骨。
散发着阵阵肉体腐坏的恶臭。
一头黑色的老母猪慢悠悠地走过来。
用沾满泥浆的厚实猪鼻子。
不客气地拱了拱他的后背。
似乎在催促他让出这块干爽一点的草堆。
刘海中猛地挥起手。
一巴掌打在猪鼻子上。
“滚!”
他嗓音嘶哑地吼了一声。
老母猪哼哧了一声。
毫不理会他的愤怒。
沉重的猪蹄直接踩在他的大腿上。
转身慢慢走开。
在泥地里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他连一头猪都不如了。
真成了这臭水坑里的一条蛆。
极度的嫉妒。
像是一把浇了油的火。
从他的脚底板直接烧到了天灵盖。
烧得他理智全无。
懊悔吗?
他当然懊悔。
肠子都悔青了。
如果当年他没有听易中海的挑唆。
没有去惹那个煞星。
没有在那场全院大会上摆官威。
他现在是不是还能坐在自家的热炕头上?
是不是还能每个月领着七八十块钱的高工资?
喝着小酒。
吃着炒鸡蛋。
过着让人羡慕的日子。
可是没有如果了。
报纸上季星火那冰冷的眼神。
穿透了纸面。
像是在嘲笑他。
嘲笑他这一辈子的算计。
全成了一场空。
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啊——”
刘海中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他双手抓着那份报纸。
用力攥成一团。
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的肉里。
掐出血印子。
心里的那股邪火。
越烧越旺。
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撕裂般地疼。
这股狂暴的怒火。
化作了一股无法控制的逆血。
顺着他干瘪老化的血管。
疯狂地往脑门上涌。
刘海中的脸突然变得通红。
那种不正常的紫红色。
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跳起来。
像是有几条粗壮的蚯蚓在薄薄的皮肤底下扭动。
他觉得脑袋里像是有个炸雷在轰鸣。
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声音。
连风声都听不见了。
“季星火……”
他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
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力度大得可怕。
突然。
一颗本来就松动的后槽牙被他硬生生咬断了。
腥咸的血水顺着嘴角流了出来。
滴在胸口的破棉袄上。
他感觉脖子僵硬得无法转动。
颈动脉在剧烈地跳动。
心脏在干瘪的胸腔里疯狂撞击。
一下比一下重。
像是要撞破肋骨冲出来。
这是心血管即将破裂的前兆。
但他现在满脑子只有嫉妒和怨恨。
根本感觉不到身体的崩溃。
他脑海里反复播放着当年在四合院里的画面。
播放着季星火一脚踹飞八仙桌时的冷酷。
播放着刘光天拿扁担打他时的狞笑。
播放着这张报纸上那光芒万丈的荣誉头衔。
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
变成了一把大锤。
狠狠地砸在他的神经上。
“我不服!”
刘海中突然扯着嗓子大喊出声。
这声音极其凄厉。
用尽了他全身最后的力气。
在空旷的乡下回荡。
惊得猪圈里的几头黑猪吓得乱撞乱跑。
泥水四溅。
伴随着这声绝望的嘶吼。
那股积压到了顶点的逆血。
终于冲破了他心血管最后的防线。
“砰。”
刘海中似乎听到了自己脑子里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一个破旧的气球被吹爆了。
紧接着。
剧烈的疼痛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意识。
他仅剩的那只右眼。
眼白上的毛细血管瞬间炸裂。
鲜红的血液直接冲破了眼膜。
从眼眶里喷涌而出。
顺着脸颊往下流。
他的视线瞬间变成一片血红。
然后彻底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刘海中发出一声凄厉且绝望的惨叫。
双眼直接气得充血爆盲。
他张开嘴想要呼吸。
但喉咙里发出的全是溺水般的杂音。
一口黏稠的黑血。
从他的肺部倒灌上来。
死死地卡在气管里。
他的双手在空中胡乱地抓挠了两下。
像是在抓一根并不存在的救命稻草。
最后无力地垂了下去。
整个人失去了所有的支撑。
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重重地砸在猪粪堆里。
这辈子充满了算计的烂命彻底画上了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