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明见到秦昊时，他已经在营地里闲了三四天。
灵泉、药浴泡了，按摩做了，美酒也喝了，还吃饱了去虚拟竞技擂台也打了好几轮，按他自己的话说，是“把被虫族追出来的霉气全冲干净了”。
但楚明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察觉到了，秦昊嘴里说着放松，实际上一丝都没松。
他坐在训练场边的护栏上，背靠着铁灰色的合金柱，看似懒洋洋地晃着腿，但楚明的念力感知穿过那一层随意的外壳，落在秦昊体内时，传来的反馈不对。
秦昊的源力如何大海一样，看上去并无波动，实则波涛暗涌，
那是在时刻运转着的能量回路，不是休息状态会有的动静。他的呼吸频率比上次分开时又慢了一拍，不是虚弱的慢，是效率更高了，每一次呼吸牵动天地能量的幅度也变深了。
这个人在营地里“放松”的这几天，恐怕没少折腾自己。
看起来闲散，其实也在内卷。
神体铸就完毕的楚明，也感受到秦昊神体的特殊之处。
他的身体内部，似乎还蕴含着什么秘密，那是一层极薄极隐晦的气机，似乎是在等待一个时机被彻底引燃。
好好好，还有底牌，看来秦昊还是有吹嘘的本钱。
秦昊跳下护栏，朝楚明走过来。
他大概是刚结束一场什么活动，衣袖卷到小臂处，皮肤上还带着一点被高温烘过之后的红痕，精神头却好得惊人。
他走到楚明面前站定，刚想开口调侃他出关后脸色白得像在墓里睡了三天，嘴还没张，他的神体先产生反应了。
那是一种极细微的共振，从脊椎底部沿着整条中枢直冲后脑，像有根冰针在尾椎上轻轻敲了一下。
不是恐惧，是战意。野生的、埋在本能里的、不受他控制的战意。他的神体在警告他，也在催促他。面前这个人很危险。
秦昊原本玩笑的眼神敛了一下。他微微侧过头，瞳孔在灰白色的天光下缩了缩，把楚明从头到脚重新看了一遍。
修为还是六阶巅峰，没错。气息也还是那个人，走路的神态、站姿、甚至连头发的散乱程度都和闭关前一样。
可他的神体就是不肯安静下来，像嗅到了天敌的气味一样，每一寸肌肉都在微微发紧。
“你现在，似乎不对劲。”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楚明没有躲他的目光，也没露出任何被识破的慌张，只是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秦昊绕着他缓缓走了半圈，像猎手在丈量猎物。他的鼻尖轻吸了一下，空气中只有清洗过后残留的一点皂角味，什么血腥药味都没有，太干净了，干净得反而让人起疑。
“修为没变，还是六阶巅峰。看着也没什么特别。”他停下脚步，站在楚明侧面，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楚明眼睫投下的阴影，“可我的神体在响。不是害怕，是想打。
它在轻微的颤抖。是激动，是找到对手。
上一次让我神体如何激动的那个人是神兽联盟的傲辰。
之前见你的时候，都没有这种反应。
你闭关这几天到底干了什么？
是机甲技术突飞猛进，日月换新了？不太可能吧？”
楚明也没解释，只是平静地恢复道：“估计是你最近太紧绷了，身体的本能出错了。”
秦昊笑了，眼底却没有多少笑意，反而像被勾起了什么更深的兴致。
他忽然站直了身子，脚下不丁不八地站好，两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整个人像一根被拉满的弦，蓄而未发。“陪我打一场，就现在。不用领域，不放大招，点到为止。”
他偏了偏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楚明，“你我都清楚，到了咱们这个程度，能让人兴奋的对手不多。我现在的感觉很明确，你值得打。怎么样，敢不敢？”
楚明目光没有移开，将他那副散漫又危险的样子收进眼里。他当然知道，秦昊这种状态不是挑衅，是本能。
一个神体拥有者最相信的就是自己身体的直觉。秦昊感觉到他危险，所以神体自动进入了准备战斗的状态。
这种时候拒绝得越急，对方就越肯定。
他说：“你感觉错了。
我闭关的时候，动用了大量物质实验，虽然在出关前清洗过能量气息，可能有些残留在体表没处理干净，影响到你的感知。”
“哈。”秦昊嗤笑一声，甩了甩手腕，“你这理由连自己都不信吧？我不光神体在响，我的眼也没瞎。
你之前的修为虽然隐藏的不错，但是瞒不过我的神体，就是六阶巅峰的武道修为。
现在的你，虽然看上去和之前一样，但是你站在这里的每一秒，我身体都在告诉我，你变强了，现在的真正修为恐怕不再是六阶巅峰了。”
“行了，瞒不过你秦太少，我是有所突破，不过还是比不上你的，你有这个功夫，不如和我一起去历练，对上那个敖辰，让你打得进尽兴一些。””
秦昊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收起那副逼人的架势，哼笑了一声，插回口袋：“行，反正战斗的结果是注定的，欺负你不如去欺负那些异族。”
他转身往训练场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朝楚明扬了扬下巴，“下次遇到那神兽小队，多帮我吸引一两个火力，让我好好出口气。”
楚明没说话，看着他走远的背影。
......
两人没有在营地多留几天。
秦昊的骨子里喜欢冒险，他在休闲区又晃了小半天，把该吃该喝该打该泡的全过了一遍，才在营地北门和楚明碰头。
楚明比他先到，已经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身上看不出刚出关的样子，穿着联盟营地里兑换出来的战斗服，整个人融在灰白色的晨光里。
楚明在营地北门等了没多久，头顶就压过来一片阴影。
那艘飞船不大，通体呈暗金色，线条窄长，舰艏镶嵌着各种款式的武器，看上去威风凛凛。
它从营地上空低低滑过，反重力引擎贴着营门外三米多的高度停住，腹侧舱门无声滑开。秦昊从舱里探出半张脸来，嘴里还叼着一块没咽下去的灵果，随手往下面丢了个传音：“上来，自己找地儿坐。”
他的声音从舱门里送出来，混着飞船引擎极低的嗡鸣，像隔着一层薄水传来：“顺手买了艘最新款的飞船，速度比你那破机甲巡航快多了。出营地前最后让你享受一把，接下来可没这么好的代步了。”
楚明没有回应。
身影从地面弹起，精准地落入舱门。
飞船内部很干净，几排合金座椅，一角还堆着几罐没开封的能量饮料。
秦昊半躺在驾驶位旁，手在操控台上拍了一下，舱门合上，飞船加速升空，像一条暗金色的线划进灰沉沉的天空。
他仰头靠进椅背，侧过脸来看楚明，嘴里还嚼着果子，含混不清地说：“我跟你说，这一款飞船，除了快，还有各种防护阵法、空间法阵也有，能够在空间乱流区安稳驾驶，这可是好东西。”楚明他找了个合适的座位，翻看起书本，一边寻找机甲变强的思路和方案；
一边听着秦昊在那里吹嘘，自从察觉出秦昊似乎另有底牌，楚明觉得自己不能小看他了。
......
飞船安稳行驶了两天，秦昊也是再次遇到了敌人。
那几道气息来得极快。秦昊刚把袖口卷到肘弯上方，远处暗红色的岩层上已经冒出几个高速移动的黑点，十几个异族散兵从侧翼方向压过来，是神兽联盟的一支小型斥候队
。为首的是头通体灰白的岩甲豺，体长近三米，四爪落地无声，像一片移动的灰影。它身后跟着六七头形态各异的妖兽，有半人半蝎的尾刺兵，有双头鹰首的斥候，还有两个外形接近人形但皮肤覆满鳞片的杂血战士。
秦昊看了一眼，啧了一声：“就这？营地门口扫垃圾都比这有分量。”他说是这么说，人已经出现在飞船的舱门口，动了。
金色源力在脚下炸开一圈，完全不掩饰气机，直接暴露自己的气息，整个人像一道流光撞进那支斥候队正中。
岩甲豺低吼一声，张嘴朝他喷出一团土黄色的石化吐息，秦昊侧身让过，右手抓住它面颊上一块凸起的岩甲，往下一按，那畜生整颗脑袋被按得砸进地面，碎石四溅。
他头也不回，左手反手一记源力化形，金色光刃从掌心甩出，绕过一个正准备偷袭的半蝎尾刺兵，斩断了它的尾针。那尾刺兵断尾后踉跄扑前两步，被秦昊一脚扫出去撞翻了两头刚冲上来的妖兽。
剩下几头还没来得及重新结阵，秦昊已经像拆玩具一样全拆了。他出手极快，力道极准，金色源力在周身翻涌，没有泄出半点多余。
几息之后，那支十几人的斥候队全部瘫在地上，非死即残。岩甲豺还吊着半口气，被秦昊用脚踩住喉咙，发出微弱而嘶哑的呜咽。
秦昊低下头，确认它已经没威胁了，才慢悠悠地回头，冲楚明笑了一下，脸上还沾着一点不明显的兽血。
“看见没有？刚说完就有东西送上门来，这不叫运气叫什么？这年头，连异族都知道我手痒了，专门派几个炮灰过来给我热身。我都还没怎么动呢，就这素质，真不怪我看不起它们。”
他用鞋底在岩甲豺的脖子上碾了一下，那畜生彻底不动了。
然后他抬腿迈过尸体，朝楚明走过来，像在报告天气一样轻松：“怎么样，我是不是早就说过，有我在，只管跟着走。命好的人，连架都有人替你先筛一遍。”
楚明站在不远处，没有接话。
斥候而已，他担心的是，斥候后面是否有更为强大的异族大军，这支小队只是前面探路的，秦昊踩死的这群，充其量是趟雷的。
他不动声色地把五行光环压回待机状态，只留一道极细的光纹贴在机甲召唤器。
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前方。
总觉得秦昊立下这个flag没好事发生。
秦昊的笑声还没落尽，天色先变了。
灰白色的天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正中间撕开了一条缝。缝隙最初只有一臂来长，细得像是云层深处裂了一道口子，但楚明看得清楚，那条缝出现的位置不在天上，它在空间的背面。
是某种巨大的、不属于这片战场的东西，正从更高的维度朝这里挤过来。
风停了。
地面上的沙尘不再打旋，连岩缝里渗出的热气都突然缩了回去。
天地像被抽空了声音，秦昊还在笑，嘴里说着“等会儿可别又说我嘴灵”，然后笑容就僵在了嘴角。
他脚边那几具异族斥候的尸体还在轻微抽搐，暗红色的岩层已经不再像暗红色，而是被天上那道缝隙中泄出的幽紫色光芒照得发蓝。
缝隙在数息之间扩张到了横贯整个视野的程度，像一只巨大的眼睛缓缓睁开。
没有冲击波，没有狂风，只有一种极深极沉的吸力从裂缝中心涌出来，拉扯着四面八方的空气与光线。
地面上的碎石开始滚动，起初是几颗小的，接着整片整片的碎石滩都动起来，像被什么东西从地皮上硬生生揭起来一样。
楚明的机甲自动启动了稳定系统，脚底的反重力模块死死咬住地面。
秦昊的金色源力也爆发出来，将他整个人钉在原地。
“这什么东西？”秦昊仰头看着那道裂缝，语气里少见的没有轻浮。
楚明没有回答。
他的神体在预警，像被某种古老而庞大的力量从极高处扫过。
那道裂缝的中心，一团无法形容的色彩正缓慢凝聚，像有无数个世界的碎片在同一个点上被捏成一颗发光的核。
异世界投影。而且比他们上次被卷进去的那一个大了不知多少倍。
吸力越来越强。
远处的天际线上，几支正在赶路或战斗的异族小队同时顿住，接着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扯住，朝同一个方向滑去。
有神兽联盟的银狼小队，有深渊的斥候，有机械族的几台高速单位，还有虫族的飞虫群，全都像被风吹散的碎屑一样在天空中划出长长的尾迹，朝那条裂缝飞去。
但真正让人心头发紧的是那些还能抵抗吸力的。
那些人没有像杂兵一样被拖走，而是在吸力中稳住身形，像被筛出来的大颗粒一样，主动朝裂缝方向飞去。
天才。
这投影只对真正的强者感兴趣。
秦昊双腿陷进碎裂的岩层半尺，他抬头看着那口“天眼”，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又短又响，像一巴掌拍在自己后脑勺上：“还真是……说什么来什么。
楚明，我是不是真不该提这茬？”
他说这话时，整个人已经被吸得朝前滑去，金色源力在身后拖成一条耀眼的尾迹。他索性不抗了，大笑一声：“算了，反正有我在，不会出事！”
说着竟抢先一步，迎着吸力朝裂缝冲去。
楚明看着他作死一样冲进去的背影，没有拦。
他最后扫了一眼四周，方圆百里，甚至是更远的范围都被这个世界投影所笼罩。
位面越大，机缘越多，拼了！
接着，他一头扎了进去。
裂缝在两人进入后继续扩张，像永远不会闭合的胃口，将万里之内所有的天才一个接一个吞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