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四年。
十一月二十五日。
酉时。
麦城外围,潘璋等将大营。
帐内,火把噼啪作响,映照着潘璋因连日围城而略显疲惫的脸。
他与韩当、徐盛刚议完明日攻城轮替事宜,亲信部将便疾步闯入:“报!将军,枝江孙皎将军百里加急!”
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潘璋一把夺过,拧开火漆,帛书上的字迹让他瞳孔骤缩:“夷道城头骤起‘黄’字大旗?鼓声震天,声言‘黄后将军已至夷道’?!”
“黄汉升?!他不是该在成都吗?!”
一旁须发已有些花白的韩当闻言,抚须的手一顿,沉声道:“黄忠此刻突然现身夷道?此事蹊跷,莫非是敌军虚张声势?”
面容沉稳的徐盛接过军报细看,摇头道:“虚张声势,何须如此大张旗鼓?然其目的,无非是乱我军心,或为策应麦城关羽,我等不可自乱阵脚。”
“自乱阵脚?”潘璋猛地站起,将案几拍得巨响,“孙叔朗信中所言,尔等没看见吗?我军派往夷道以西的斥候小队,已有一队逾期未归!音讯全无!若真是疑兵,何须主动出击,清扫战场视野,断我耳目?!”
他环视韩、徐二将,眼中悍厉之色尽显,“某观近日夷道守军调度,进退有据,章法森严,绝非那樊友能为!纵非黄忠亲至,夷道城中,也必有刘备派来的大将或高人坐镇!”
他不再犹豫,厉声下令:“传某将令!各营即刻起戒备升级,弓弩上弦,斥候加倍派出!给某盯死西边所有山隘路口!徐文向,着你部精锐前出十里,倚险扎营,严防敌军自夷道方向突袭!再派快马,将此军情火速报与陆都督和至尊!”
潘璋的过度反应,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在前线激起了第一圈涟漪。
……
戌时。
江陵军府。
陆逊独坐案前,凝视着荆州地图上犬牙交错的势力标记。
亲卫无声入内,呈上军报:“护军,枝江孙将军急报。”
陆逊展开帛书,目光如电扫过,当看到‘黄’字旗、‘斥候失联’等字眼时,他神色未变,唯有指尖在地图上的‘夷道’处轻轻一点。
“黄字旗……”他低声自语,声音平静无波,随即抬眼,目光扫过肃立帐下的几位核心将领,“诸位如何看待?”
裨将李异:“护军,黄忠年老病重,恐是蜀军虚张声势,欲使我军分心。”
陆逊微微颔首,却又摇头:“虚张声势固然可能。然,敌之用兵,虚则实之,实则虚,夷道悬旗,其意绝非仅止于疑兵。”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从夷道划向公安,“其真正锋芒,所指在此。”
他转向诸将,冷静剖析:“此乃阳谋,无论黄忠是否真在夷道,敌军此举,皆为攻心,其一,震慑我前线将士,尤其是潘文珪等悍将,诱其躁动出击,其二,亦是重中之重,乃借此消息,加剧公安至尊之忧惧。”
他目光锐利如刀:“敌军欲使我军自乱阵脚,从而觅得可乘之机。”
“传令!”他声音陡然转厉,不容置疑,“飞骑传书潘璋、孙皎:紧守要隘,加强戒备,然无本督军令,严禁浪战!敌军正欲诱我出击,切不可中其调虎离山之计!违令者,军法从事!”
命令下达,陆逊却并未放松,他深知,最难安抚的,并非前线将领,而是公安城内那位已如惊弓之鸟的君主。
他立刻伏案,提笔蘸墨,以极其恳切沉着的语气书写奏疏,向孙权剖析利害,断言此乃乱心之策,恳请其稳坐公安,静观其变。
这封奏疏,是他维系大局的最后努力,看着信使携书消失在夜色中,陆逊望向南岸,江雾弥漫,他心中那份不祥的预感,愈发沉重。
……
子时前后。
公安行宫。
宫室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孙权苍白而憔悴的脸。他独自在空荡的大殿中踱步,蒋钦的死讯如同梦魇般缠绕着他。脚步声响起,是仪步履匆匆而入,手中捧着一卷帛书:“至尊,枝江孙皎将军急报!”
孙权几乎是抢过帛书,急速览过,当看到‘夷道黄字旗’、‘斥候失联’时,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黄忠……夷道……”他喃喃自语,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刘备……大军要来了……”
他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指着北方,声音尖利:“陆伯言!陆逊!他的江北大军在做什么?!夷道都快兵临城下了,他还在跟孤说什么‘稳守待变’?!他是不是要等黄忠杀到孤的眼前?!”
是仪连忙劝慰:“至尊息怒!此讯尚未证实,或是敌军疑兵……”
“疑兵?那失联的斥候也是疑兵吗?!”孙权粗暴地打断他,将帛书狠狠摔在地上,“孙叔朗也说了,局势危急!他陆逊远在江北,能知道什么?!孤看他是拥兵自重,存心要看孤的笑话!”
就在他暴怒与恐惧交织,情绪即将彻底失控的瞬间——
殿外夜色中,一声尖锐的破空之响由远及近,最终化作沉闷的‘笃’的一声,深深钉入了城楼的门柱之上。
“敌袭?警戒!”城头的守军一阵骚动,火把迅速向声响处聚拢。
很快,一名校尉双手捧着一支箭矢,步履匆匆地奔入殿中,那箭矢之上,正牢牢绑着一枚细长的竹管。
孙权用力拧开竹管,抽出了里面那卷小小的帛书。
当他展开帛书,看到法正那瘦硬峻峭、力透纸背的字迹,仿佛带着蜀地的寒气,直逼他的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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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二十四年冬十一月二十五日 汉尚书令 护军将军 法正 致书吴公
吴公足下:
正闻:智者不背时而侥幸,明者不违道以干非。 尔孙权,昔以犬马之资,承父兄之业,本宜守江东之隅,安孙氏之祀,然尔背盟弃义,偷袭荆州,杀我将士,夺我城邑,此不仁不义之甚,天地不容,人神共愤!
今我王师云集,天威震怒,关云长虽困麦城,然张益德虎视枝江,詹仲宁横亘江上,赵子龙封锁退路,黄汉升已扼夷道,习伯玉率零陵、武陵义军万四千众,已东出武陵,兵锋直指巴丘!
尔之归路已绝,公安孤城,外无援兵,内乏粮草,犹釜底游鱼,瓮中之鳖,覆灭只在旦夕之间!
尔自恃奸谋暂逞,窃据荆土,然尔可知,江陵城中,汝所囚禁之忠良,日夜盼归;荆襄之地,汝以力强取之民,心向汉室! 汝外托收抚之名,内行猜忌之实,士民离心,根基浮动,犹如坐于火山之上,而自以为安乎?
然,我主汉中王,仁德布于四海,念尔年少无知,或为左右所误,特开一面之网,予尔一线生机, 若尔幡然悔悟,尚有生路一条,兹定条款,不容置喙,即刻履行:
一、即刻解麦城之围! 令关云长并所部将士,安然离去,不得损一兵一卒。
二、江北陆逊所部、枝江孙皎所部,尽数退出南郡! 即刻归还江陵、枝江等所有侵占之城邑。
三、另,尔需将零陵、桂阳二郡,交割归还! 荆州之地,非尔所能觊觎。
四、赔偿此战所耗,计黄金千斤,绢帛万匹,以充军资!尔所占荆州府库之盈余粮械、舟船,需尽数封存,一并送还!尔所俘我将士,需尽数释归,不得阻拦!另,需以水师楼船十艘、粮草十万斛为质,送至江陵中洲,以示诚意!
五、为尔背信偷袭之举,尔须亲笔书表,上奏我主汉中王,陈明罪责,顿首悔过! 此表须布告天下,以儆效尤。
限尔一日之内,于明日辰时前,遣使至江陵中洲黄权军前,呈上降表与应诺文书。
若逾期不覆,或条款有一不应,翌日拂晓,待鼓声起时,便是巴丘火起、三军总攻之刻!届时,公安城破,玉石俱焚,尔之宗庙倾覆,皆在今日一念之差!
勿谓言之不预也!
汉 尚书令 法正 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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