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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二十四年。

十一月二十六日。

子时过半。

江陵中洲,黄权中军大帐。

江风呼啸,吹得帐幕呼呼作响,火盆中的炭火随之明灭不定。

护军黄权并未安寝,甲胄在身,正对着一幅荆州地图凝神思索,指尖在“夷道”、“巴丘”、“公安”与“麦城”之间缓缓移动。

局势已如一张拉满的强弓,而法正和黄权正是那引弓待发之人,他在等待,等待那个必然到来的信号。

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亲卫统领掀帘而入,压低声音禀报:“护军,南岸有动静了,孙权遣中郎将郑泉为使,乘一叶轻舟,冒险穿过詹晏将军的水上防线,声称携吴公亲笔回书,请求面呈。”

“终于来了。引他进来。”黄权的声音平稳,不起波澜,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帐内烛火通明,映照着冰冷的甲胄,使者郑泉稳步走入,虽经风浪,衣袍下摆犹带湿气,但举止依旧保持着江东士族的从容。

他双手捧着一封缄以火漆的帛书,躬身行礼,语气不卑不亢:“吴公麾下中郎将郑泉,奉我主之命,呈递国书,回复汉尚书令法孝直公钧鉴。”

黄权没有起身,而是身旁一名亲兵上前,谨慎地接过帛书,仔细查验火漆印鉴无误后,方转身呈至主案。

黄权并不急于拆开,而是先审视了一番帛书的封装,这才用匕首轻轻划开火漆,缓缓展开。

护军黄权端坐帐内,拆开使者郑泉奉上的帛书,就着烛光,目光沉静地扫过其上字迹。孙权那封在绝望与侥幸间挣扎的回信,完整地呈现在他眼前。

——————

建安二十四年冬十一月癸卯日 吴公 孙权 致书汉尚书令法孝直足下:

箭书已阅,足下之言,如雷贯耳,权深感触动。袭取荆州,事出有因,然今日之势,确非权所愿见。

麦城之下,云长公虽困,然我江东儿郎亦用命,两万五千精锐步步为营,局势尚在掌握。权本可徐徐图之,然足下信中所言,黄汉升扼夷道、张益德逼枝江、詹仲宁锁大江、习伯玉出武陵,此四面楚歌之势,实非江东之福。

权非畏战,麦城之势可为证。然权亦不敢以一己之念,而致江东六郡蒙受倾覆之危。故于麦城,权可令潘文珪即刻解围,礼送云长公及其部众安然离去,此乃权求和之诚意。

然,足下所列他款,尤以‘权须亲笔上表谢罪,布告天下’一条,实乃伤权根本,毁江东士民之心。若此款不更,权纵有心息兵,亦无力安抚麾下汹汹将士。麦城两万五千锐卒,皆江东子弟,彼等若闻主公受此奇耻,必愤而决战,届时局势恐非权所能制。

故,权恳请足下:

一、麦城之围,权可即解,以示诚意。

二、江北、枝江我军退出南郡之事,可容权与陆伯言、孙叔朗等商议后,逐步实施。

三、然‘上表谢罪’之款,万难从命,须另寻妥帖之法,以全双方颜面。

权请以三日为期,容权妥善处置麦城事宜,并与诸将商议退军事宜。若足下能体察此中艰难,稍作通融,则和议可成。若必欲相逼过甚,则权虽不愿,亦唯有惜乎麦城两万五千将士之怒,周旋到底矣!

何去何从,惟足下明裁。

孙权 手书

——————

黄权阅毕,直视郑泉,一针见血道。

“吴公……这是以麦城两万五千将士为质,与我讨价还价乎?他解麦城之围,礼送关将军,本是题中应有之义,何来‘诚意’可言?他江北、枝江之军,本是我囊中之物,又何须他‘逐步实施’撤退?”

他冷笑一声。

“至于‘上表谢罪’之款,乃法尚书令军令,关乎国体,岂容置喙!贵使可曾想过,习将军已率万四千劲卒东出,兵锋不日即至作唐!待我大军合围,公安便是死地!吴公此刻不想着如何保全麾下将士性命,却还在此计较一己颜面?!”

他袖袍一挥,声如金石,对孙权下达最后通牒。

“回复吴公:麦城解围,送还关将军,乃和谈唯一前提!其余条款,不容置喙!三日期限?我军,一刻不等! 若明日辰时未见潘璋撤围,辰时三刻,便是三军总攻之时!”

郑泉面色灰败而退。

帐帘落下,黄权脸上瞬间布满寒霜。

“果如孝直公所料!”他即刻伏案,连下三道军令。

第一,飞马急报夷道。

他挥毫疾书,向法正禀报‘孙权外示和解,内怀拖延’之意,并断言‘时机已至’,请求‘即决总攻之令’,书毕,即遣斥候以最快轻舟逆流而上,直送夷道。

第二,强化攻心,乱敌腹心。

他召来那名由法正亲手调教、精通文墨与心理战的书吏,沉声下令:“即刻将法尚书令五款条款,尤其是‘孙权须亲笔上表谢罪,布告天下’这一条,誊写两百份。”

“着尔选善射敢死之士二十人,乘轻舟快艇,分作数队,悄然迫近江陵,枝江,麦城陆营!要让大部分箭书落入潘璋、韩当对峙大营之中!要让那两万五千江东子弟亲眼看到,他们的主公为保一己颜面,正将他们置于四面合围、粮道将断的死地!‘对峙’顷刻可变为‘死局’!”

“属下明白!必使敌寇士卒人手一纸,人心惶惶!”书吏领命,眼中闪过锐光,躬身退下安排。

第三,火攻决胜,焚寨断念。

他最后唤来那名心腹校尉,黄权盯着他,目光灼灼:“十艘快船,五十死士,可曾备齐?”

“回护军,皆已备妥!船只满载硫磺硝石,覆以湿泥苇席,形如运柴货船。死士皆饮过壮行酒,立过军令状!”

“好!”黄权重重一拍案几,“时机已至,即刻放出!算准水程,借助今夜东风,务必要在明日卯时正刻,江东水军晨起炊烟、戒备最疏之时,突入其巴丘水寨核心!不必惜身,不必返航,冲得越深,撞得越狠,火势方能燎原!”

他声音低沉却如金石交击:“此火若起,非为焚几艘舟舰,乃为焚尽孙权拖延待援之幻念!焚毁其军心士气!要让他在公安城头,看见这冲天之火,便知退路已绝,顽抗唯有死路一条!”

“末将遵命!不成功,便成仁!”校尉单膝跪地,抱拳领命,转身大步而出,甲胄铿锵。

片刻之后,营寨边缘传来轻微的水声,几艘黑影悄无声息地滑入江流,顺水而下,直扑下游。

令出如山,斥候与火船皆没入夜色。

黄权走出大帐,遥望公安方向,低声自语:“孙权,吾与法孝直,连三个时辰都不会给你,待到天明,此局必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