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邱城往东,翻过三座山,绕过两道河,有一个小村子,叫窝头岭。
这地方穷得很,周围都是荒山秃岭,老百姓一年到头就靠那点薄田过活。可就是这么个穷地方,却藏着石青山的武工队。
蔡水根一行四人,是三天前到的。
山路难走,齐老太太一路上骂骂咧咧,说什么这路是人走的吗,说什么我活了这么大岁数,没走过这么难走的道。杨保禄在前面扶着她,孙友福在后面跟着,蔡水根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根棍子,一边走一边探路。
到了窝头岭,齐老太太一屁股坐在地上,怎么也不起来了。
不行了,她喘着粗气,我这把老骨头,非得交代在这儿不可。
老太太,您歇歇。杨保禄给她倒了碗水,马上就到了。
到哪儿?齐老太太灌了一口水,这破地方,连口热乎饭都没有。
话音刚落,石青山就来了。
他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长得黑黑瘦瘦,脸上有一道疤,从左边眉毛一直拉到下巴颏,看着挺吓人。可说话的声音却挺和气,跟人印象里的土匪头子完全不一样。
蔡同志,石青山跟他握手,辛苦了。
不辛苦。蔡水根说,炮炸了,任务完成了。
石青山点点头,山炮一炸,安邱城的鬼子最少两个月调不来新的。这两个月,够我们做很多事了。
齐老太太在旁边听着,突然插嘴:这位同志,你们这儿有肉吗?
石青山愣了一下:
对,肉。齐老太太坐直了身子,我这三天,就没吃过一顿正经饭。路上啃的全是冷窝头,噎得我直翻白眼。
石青山看了看杨保禄,杨保禄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老太太她……胃口不太好。
我胃口好得很!齐老太太瞪了他一眼,我就是想吃口肉!
石青山笑了:行,今天晚上,杀只鸡。
齐老太太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那还等什么?快去杀啊!
石青山被她逗乐了,转头对旁边的人说:去,把老张家那只芦花鸡抓来。
那人答应一声,跑去了。
杨保禄在旁边看着,心里直叹气。老太太这嘴,是真不饶人啊。
晚上,大家围坐在一起,吃了到山里来的第一顿热乎饭。
鸡肉炖蘑菇,热气腾腾,香得人直流口水。齐老太太端起碗,吃得满嘴流油,一句话也不说了。
石青山跟蔡水根坐在旁边,一边吃一边聊。
城里的情况怎么样?石青山问。
还行。蔡水根说,拔牙行动成功,黑藤那边乱成一锅粥。
贾贵呢?
蔡水根笑了笑:贾贵还在。
还在?石青山有些意外,他没被抓?
没有。蔡水根摇摇头,我走之前,给他留了点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暗号。
石青山来了兴趣:什么暗号?
蔡水根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一个符号——一个圆圈,里面有个叉。
这是?
意思是,联络站没了,但线还在。蔡水根说,贾贵虽然是个废物,但废物有废物用。关键时刻,他能派上用场。
石青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觉得他可靠?
不是可靠不可靠的问题。蔡水根喝了口汤,是他没有退路。他跟武工队有过接触,被割了半只耳朵,这事儿黑藤已经知道了。黑藤这个人,疑心重得很,贾贵在他手下,早晚是个死。
所以他会帮我们?
不是帮我们。蔡水根放下碗,是帮他自己。贾贵这人,我了解。他是个墙头草,风往哪边吹,他就往哪边倒。可有一件事他不会干——他不会主动害人。
为什么?
因为他没那个胆子。蔡水根笑了笑,他就是个怂人,怂人干不了大事,但也不会捅大篓子。用好了,是把好刀;用不好,最多割伤自己。
石青山笑了:你这话说得有意思。
这时候,杨保禄端着碗凑了过来。
水根,他压低声音问,你说咱什么时候能回去?
蔡水根看着他:想家了?
不是想家,杨保禄摇摇头,就是想炒菜。
炒菜?
对,炒菜。杨保禄眼睛里闪着光,我做梦都在炒菜,那锅铲一颠,菜就飞起来了,香得满屋子都是……
行了行了,蔡水根打断他,这儿没锅,你颠什么?
杨保禄愣了一下,叹了口气:唉,也是。
会回去的。蔡水根拍了拍他的肩膀,等把日本人赶走了,我请你吃你做的菜。
真的?
真的。
杨保禄咧嘴笑了,又端着碗回去了。
石青山看着他的背影,问蔡水根:杨保禄以前是干什么的?
厨子。蔡水根说,鼎香楼的大师傅。
怪不得。石青山笑了笑,一个厨子,跟咱们上山,也是难为他了。
保禄这人,心眼实。蔡水根说,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从来不偷懒。
这就好。石青山点点头,队伍里就需要这样的人。
正说着,孙友福从外面进来了。
石队长,他手里拿着一张纸条,城里来了消息。
石青山接过来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了?蔡水根问。
黑藤下了通牒,石青山把纸条递给他,三个月之内,必须剿灭我们。
蔡水根看了看纸条,沉默了。
三个月。又是三个月。
看来,他慢慢说,安邱城那边,要变天了。
变什么天?石青山问。
狗急跳墙。蔡水根把纸条放下,黑藤被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那怎么办?
蔡水根想了想:得重新建立情报网。白翻译那边,还有贾贵和黄金标,都要重新联络。
贾贵?石青山有些疑虑,他能行吗?
得试试。蔡水根说,他现在是最危险的人,也是最有用的人。黑藤已经开始怀疑他了,早晚会对他下手。到时候,要么他死,要么他反。
你觉得他会反?
不是反不反的问题。蔡水根看着窗外的夜色,是他没有选择。要么当狗,要么当人。他当狗当了这么多年,也该换个活法了。
石青山沉默了。
这话听着有些残忍,可细想一下,还真是这么回事。贾贵这种墙头草,不把他逼到绝路上,他永远不会做出选择。
那黄金标呢?石青山问,他也跟武工队有接触吗?
蔡水根说,而且,比贾贵更有潜力。
潜力?
蔡水根笑了笑,贾贵是被逼无奈,黄金标是自己醒悟。
自己醒悟?
他老娘。蔡水根说,他老娘给了他一块手绢,让他做人要有骨气。
石青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有意思。
黄老太太是个明白人。蔡水根说,她知道自己的儿子是个什么德行,所以提前给他留了一条后路。
这后路管用吗?
不知道。蔡水根摇摇头,得看他自己。
石青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山里的夜,静得很。虫子在叫,风在吹,偶尔传来几声狗叫,都是从山下的村子里传来的。
对了,石青山突然说,给贾贵和黄金标,各传一句话。
什么话?
石青山想了想:给贾贵——旧锅不在了,新锅你自己找。
蔡水根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意思是,联络站没了,以后传消息的事,得他自己想办法。石青山说,给黄金标——手绢别丢。
手绢别丢?蔡水根琢磨了一下,这个……他会懂的。
会的。石青山站起来,黄老太太的手绢,他一直带在身上。只要他还有这点良心,就不会忘。
蔡水根也站起来:那我明天就派人去传话。
石青山点点头,山高路远,小心点。
夜深了,大家都散了。
蔡水根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山。
山那边,就是安邱城。城里灯红酒绿,日本人、汉奸、伪军,来来往往,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可他总觉得,那些人都在白忙。
日本人想占领中国,占得了吗?汉奸想升官发财,发得了吗?伪军想保命全身,保得住吗?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挡在前面的,都会被碾成齑粉。
水根。
杨保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蔡水根回过头: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杨保禄走到他身边,跟他一起看着远处的山,水根,我做梦都想回去炒菜。
会回去的。蔡水根说。
真的?
真的。蔡水根拍了拍他的肩膀,等把小日本赶走了,我天天去鼎香楼吃饭。
那我天天给你做。杨保禄咧嘴笑了,给你做我最拿手的——红烧肉。
蔡水根笑了,一言为定。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看着远处的山。
山那边,安邱城笼罩在一片薄雾中,模模糊糊的,像一头沉睡的野兽。
那野兽在打盹,可迟早会醒来。
等它醒来的那一天,才是真正较量的时候。
蔡水根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屋里走。
早点睡,他说,明天还有事。
杨保禄答应了一声,也回去了。
夜风吹过,带来一阵凉意。
窝头岭的夜,静悄悄的。
只有虫子在叫,一声一声,像是在说:等着吧,等着吧,春天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