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宁把那张白纸转到自己面前,没有马上落笔。
她先从帆布袋里拿出一张折过几次的便签。
纸边有点卷,上面只写了两行,字迹各不相同。
袁启看了一眼,笑了笑。
“何同学,活动方案可以慢慢谈。
眼下更要紧的是,怎么让支持方看见这件事值得做。”
“我谈的就是这个。”何宁把便签压平,
“昨天晚上,我把今天会上的话告诉了愿意一起提意见的人。
七个人回了我。
没人让我替她讲家里的事。”
她抬起头,声音不高。
“她们只想问两件事。”
会议室里静下来。
连一直翻着手机的袁启同事,也把屏幕扣在膝盖上。
“第一,愿不愿意出镜,不能和能不能参加绑在一起。
第二,第一次活动要讲什么,青年自己得能决定一部分。”
顾敏的手停在水杯旁。
“如果不出镜,外面总会问,学校接入以后到底帮到了谁。”她说得很慢,像是在替校内那些还没坐进这间屋子的人把担心说出来,
“不是一定要讲得多苦。
挑一两个愿意说的,讲讲变化,也许就够了。”
何宁没有立刻反驳。
她把便签上其中一行推到顾敏面前。
那行字写得很短:我愿意来,不愿意被介绍。
“愿意说的人可以说。”何宁说,
“可只要谁上台、谁的故事更好讲,变成留下来的条件,后面就会有人问:你不说,凭什么占一个位置?”
她停了一下。
“那不是让人选,是把人分成能拿来用的和不能拿来用的。”
窗外有人从走廊跑过去,脚步声很快,又很快远了。
顾敏看着那张便签,没再接“挑一两个”的话。
袁启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
“可资源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他说,
“支持方也要知道钱花出去,有没有形成影响。
要是现场没有人、没有故事、没有传播,谁会继续投?”
“你要的是能传播的人物。”苏晚说。
袁启并不否认。
“我说的是现实。
临州能多拿到活动资源,不是因为我们比东川更会讲规则,是因为外面愿意听一个清楚的故事。
苏老师自己的经历,大家就很愿意听。”
那句话像把门推回了原来的方向。
只要有一个足够响亮的名字,其他人的位置便可以重新被安排。
苏晚看向何宁。
“这两条,是你们愿意接入的条件?”
“是。”何宁说,
“不愿意上台的人,可以来活动、参加安排、用资源,也可以不解释。
愿意上台的人,说什么、怎么说,也先由她自己定。
我们不是不让学校介绍活动,我们只是不拿谁的日子去填宣传页。”
苏晚点了点头。
她没有替何宁把话说得更漂亮,也没有替青年们补一句“会配合”。
“那就把它放进接入条件。”她说,
“是否参与、是否出镜,分开。
活动里留给青年决定的部分,也写清楚。
接入的地方公开接受,才往下谈。”
袁启皱起眉。
“苏老师,这样会不会太死?
总得给资源方一点弹性。”
“弹性不能落在别人不愿意交出来的事上。”
“可你们也需要资源。”
“需要。”苏晚说,
“所以资源能换场地、换人手、换培训。
不能换一个人必须把自己交出来。”
她说完,陈老师把笔递给顾敏。
顾敏没有接。
她望着桌上的三个词,过了很久才开口。
“东川校内确实有人觉得,第一次就该办得响一点。”她说,
“他们会问,为什么别的项目能摆出一面人物墙,我们却不行。”
何宁的手指轻轻搭在便签边上。
顾敏抬眼看她。
“可我不能为了回答他们,替哪个孩子说她该站到墙上。”
她把笔拿起来,在白纸的“公开”下面写了两行。
是否出镜,不影响参与。
青年代表参与首次活动安排。
字写得不算快,最后一个句号却落得很稳。
“东川可以接受这两条。”顾敏说,
“学校愿意把它放进试点底稿。
有人不同意,我回去和他们说。
不是让青年替学校做宣传,是学校先把能给的位置拿出来。”
何宁一直绷着的肩膀松了一点。
她没有说谢谢,只拿过笔,在旁边添了一句:退出不必说明理由。
顾敏看见了。
“这一句也留着。”
袁启的同事低声和他说了几句。
袁启听完,脸色比刚才淡了些。
“临州恐怕很难按这个方式推进。”他说,
“没有足够鲜明的展示,资源方不会只听几句原则。
东川愿意承担,是东川的选择。
临州不能拿同样的风险,换更少的支持。”
“那你们可以暂缓。”苏晚说。
袁启看着她,像没想到她会把这句话说得这么快。
“你真愿意让一笔资源,就这么停在门外?”
“资源进来以后要谁付价,得先说清。”
“如果我愿意补活动资源呢?”袁启问,
“只要苏老师以个人名义把信用补上,宣传页上挂你的名字,很多事都好谈。”
他没有再提青年故事,话却绕回了同一个地方。
把苏晚摆在最前面,临州便能把本该自己面对的犹豫,藏到她的名字后面。
苏晚把白纸往中间推回去。
“东川写的是东川愿意接什么。
临州想要什么,也该写临州愿意接什么。”
“我的名字不能替你补这一栏。”
袁启没有再说话。
会议结束时,顾敏把写着两条条件的白纸收进文件夹,没有交给苏晚。
何宁把那张小便签重新折好,放回帆布袋。
她们各自带走了该带走的东西。
而袁启留在桌上的那句“个人信用”,像一扇还没关上的门。
门外的资源很亮,门内却先得有人说清,谁准备站在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