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观察区的灯还亮着。
程女士刚睡过去没多久,又被一阵突如其来的不适惊醒。
她侧过身,手压在腹部,额角很快沁出一层细汗。
丈夫原本趴在床边,听见她急促的呼吸,整个人猛地站起来。
“苏医生呢?”
他声音一高,护士站那边几个人都看了过来。
陪同医生已经先按下呼叫铃,产科主任带着值班医生赶进来,麻醉医生和新生儿科医生也随后到了门口。
程女士看见人一下多起来,脸色比刚才更白。
“又要换方案?”她抓住丈夫的袖口,
“上次他们也是这样,先说观察,后来又让我立刻决定。
每个人都说得不一样。”
丈夫急得眼圈发红:“晚晚,你给她拿个主意。
你不是会那个针谱吗?
你告诉我们怎么才能都保住。”
病房里静了一瞬。
苏晚刚从走廊另一头过来,听见最后一句,没有立即走到床边。
她先看向主任。
“现在最需要谁说话?”
主任明白她的意思,点了点头,示意所有人不要围得太近。
苏晚这才走到程女士能看见的位置。
“我不能答应你把所有事都保住。”她说,
“我能做的,是把我知道的和我能做的说清楚。
剩下的部分,让该负责的人也说清楚。”
程女士望着她,眼里的防备没有立刻散掉,却没有再把脸转开。
主任先开口。
“眼下的目标,是先让你的状态稳定下来。
我们会持续看着变化。
要是情况到了需要往下一步走的时候,我负责把原因、选择和时间留给你听明白。
不是现在替你做结论。”
麻醉医生接着说:“如果预案需要用到我,我负责的是让你在处置时尽可能安全、舒服。
你现在不需要决定所有细节,但你可以先问你最害怕的那一部分。”
新生儿科医生没有往前挤,只站在床尾,语气放得很缓。
“如果宝宝需要我接手,我负责的是出生后的评估和照护。
你的产科决定,不由我替你做;
孩子之后的情况,我会直接跟你和家属说。”
陪同医生握着病历夹,声音有些发哑:“我陪你从那边过来,是为了把你之前的反应和用过的安排讲清楚。
今晚在这里,主导接诊的是江城的团队。
你不用再听我替你选。”
程女士的目光从一个人移到另一个人。
原来不是所有白大褂围过来,都是要从她手里拿走决定。
苏晚等了片刻,才补上自己的位置。
“你现在恶心得厉害,也紧张得没法休息。
我只建议一项不干扰主方案的症状支持,帮你把身体放松一点。
用不用,你自己定。
它不是保证,也不能代替主任的安排。”
程女士闭了闭眼。
“用了以后,会不会耽误他们?”
“不会。
只要你同意,现场医生会一起看着。”
她沉默很久,终于点了下头。
护士开始按主任的医嘱忙起来,病房里的人却没有散。
主任拉过一把椅子,坐到床边。
“还有什么最想问的?”
程女士没有立刻回答,手指却慢慢捏住丈夫的手背。
丈夫像是终于明白自己不能再抢在她前面,低头问:“你想问什么,我替你记。”
苏晚看了他一眼。
“不是替她问。
你先说说,她最在意的两件事是什么。”
他张了张嘴,刚开始还是那句熟悉的孩子能不能保住。
可程女士的手指轻轻收紧了一下,他停住了。
过了一会儿,他重新开口。
“她想知道,如果要变更安排,能不能先听明白下一步。”
他吸了口气。
“还有,她怕自己一疼起来,别人就只问我,不再问她。”
程女士眼眶一下红了。
主任没有说空话,只把两个问题一一答了。
能由程女士清醒时决定的,就只听她的;
如果情况紧急到她无法表达,团队会先照着她提前写下的意愿处理,再由丈夫陪在旁边。
“不是让你替她加一个决定。”主任看着丈夫说,
“是让你替她把已经说过的话交出来。”
丈夫点头,喉咙里只挤出一个字。
“好。”
不适稍稍缓下来后,护士拿来一张空白纸和笔。
程女士握笔的手没有什么力气,写得很慢。
她先写:如果需要改变安排,请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写到第二行,她停下来,看向丈夫。
“你别替我说‘都行’。”
丈夫低下头:“我不说。”
程女士又写:如果我说不了,请按我今天写的做,陪着我。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病房里没有人鼓掌,也没有人把这张纸当成什么了不起的仪式。
主任让护士放进她的床旁资料里,又交代大家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
苏晚退到窗边。
刚才所有人都在等她给一个答案。
现在,产科医生在看眼下的变化,麻醉医生回到值班室待命,新生儿科医生留下联络方式,陪同医生坐回椅子上喝了一口水。
没有谁替谁越过那条线。
程女士靠在枕头上,脸色仍旧不好,却终于能把眼睛闭上一会儿。
她攥着那张写过字的纸,低声说:“明天要是又变了,你们别瞒着我。”
主任站在床边,应得很清楚。
“不瞒。”
陪同医生把水杯递到她手边,又问了一句:“要不要我留一会儿?”
程女士看了看丈夫。
“你先坐着。
别都盯着我。”
丈夫立刻把椅子往后挪了半步,仍在她抬眼就能看见的地方。
陪同医生也没有再抢着解释,只把水杯放稳。
窗外的夜色压得很低。
监护仪仍在一下一下地响,谁也没有把这一夜说成过去了。
可程女士知道,下一次变化来时,病房里不会只剩下别人替她做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