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动别动啊——小朋友勇敢点啊!”孙医生头也没抬的提醒道。
针尖穿过去的时候,小男孩闷哼了一声。
脸又往姜初欢的颈窝里又拱了拱,眼泪都蹭她脖子上了,黏糊的有些痒痒的。
小男孩整个人像只往洞里钻的小动物,恨不得把自己整个藏进去。
姜初欢木着一张脸。
这小屁孩是不是一年没洗澡了?
咋这么黏人呢!
李卫东咬着牙,额头上青筋都绷出来了。
两只手按得死死的,眼睛却不敢往伤口上瞧,偏着头盯着对面的白墙。
呜呜,好可怕!
“好了好了,缝好了。”
孙医生手里的针稳稳地穿过皮肉,镊子夹着线头轻轻一提,打了个结。
然后在伤口上薄薄涂了一层抗菌软膏,又覆上无菌纱布,医用绷带绕了几圈。
松紧正好,不勒也不松,把脚后跟的活动限制住了,却不至于让小孩觉得箍得难受。
完事后,孙医生才直起身来。
腰弯久了,她用手捶了捶后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就四五针,没大事哈。”
她低头看了一眼还窝在姜初欢怀里的小男孩。
又看了看同样松了口气、小脸微微泛红的初欢,笑了。
“小朋友真勇敢!欢欢也真棒!”
李卫东小心翼翼地松开手,那两只大手从儿子的小腿上一点一点抬起来。
像拆雷似的,生怕松快了碰着伤口。
他把儿子的脚轻轻放在床上,自己慢慢往后退了半步。
两只手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来回握了好几下,指节嘎巴嘎巴响。
还行,比过年按猪轻松多了。
“唉!谢谢医生!谢谢小朋友!”
李卫东抬手抹了一把额头,手心全是湿的,往裤腿上蹭了蹭。
好不容易回家一趟,本想带孩子出去转转,结果倒好,逛到卫生所里去了。
e=(′o`*)))唉
孙医生哈哈一笑,摆了摆手,云淡风轻,“没事没事,让小孩躺好吧。得打个破伤风。”
她转身走到桌边,拧开笔帽刷刷刷地写处方,字迹潦草得跟画符似的。
“我再开点药,七天的量。方便的话每天来换个药,不方便就在家自己换也行。”
孙医生写完撕下处方笺,也没给出去,自己捏着走进了药房。
药瓶碰药瓶的叮当声响了几下,玻璃器皿碰撞的声音听着就让人安心。
孙医生边拿药边扬声嘱咐:“这段时间尽可能少下地走动,尽量卧床,抬高伤脚,不要碰水。小孩子恢复快,半个月差不多就好了。”
李卫东站在床边,连连点头:“好,好,记住了,谢谢医生。”
小男孩还搂着初欢不放,脸埋在她颈窝里。
鼻尖抵着她锁骨那块软肉,呼吸渐渐平了下来,只是偶尔还抽一下鼻子,肩膀跟着轻轻耸一下。
姜初欢艰难地抬手,拍了拍小男孩的背,“好啦!都已经处理好啦!可以放开我了不?”
真的好热啊!
两个人贴在一起,体温叠着体温,她感觉自己的都要臭了。
小男孩不说话,两只胳膊反而收得更紧了。
整个人拼命地往她怀里缩,像只被雷吓到的小猫,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安全的纸箱子,死活不肯出来,谁拽跟谁急。
李卫东在旁边看得直乐,伸手揉了揉儿子的脑袋。
声音里带着笑:“待会儿要打屁股针呢!你确定要在人家面前脱裤子吗?”
果不其然,小男孩僵了一下。
然后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把自己从姜初欢的怀里磨蹭了出来。
动作慢得像树懒,每蹭开一厘米都要犹豫一下,像是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取舍。
安全感和面子,到底哪个更重要呢?
最终,面子险胜。
他坐好了,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抿了抿嘴,又眨了眨眼,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子,亮晶晶的。
“谢谢你。”男孩的声音小小的,还带着浓重的鼻音,“我叫李子昂,你叫什么名字呀?”
“是欢欢吗?”
李子昂歪着脑袋看她,眼睛里还汪着一层水光,却努力扯出了一个笑,“我也可以这么叫你吗?”
李卫东猛地低下头,死死地盯着儿子,眼中满是惊讶。
自家这个跟哑巴似的儿子,居然主动开口跟人说话了?!还说这么长一串?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连气都不敢喘,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打扰到这孩子。
两只眼睛紧紧地盯着那张还有些惨白的小脸,一眨都不敢眨。
脑子里翻涌起这些年的事。
那年,爱人难产大出血,没救回来。
他的工作需要常年出差,天南地北地跑,一个月里大半时间都不着家。
这份工作挣得确实多,要是留在小县城里,那点收入根本没法比。
他得卯足了劲干才行——没钱,拿什么养孩子?
所以,孩子只能放在爷奶家,由老人照看。
家里孩子也多,堂兄弟挤了一屋子,闹哄哄的,跟赶集似的。
说起来也是重男轻女的家庭。
可孙子一多,那份金贵劲儿就摊薄了。
这个也是孙子,那个也是孙子,个个都是宝贝,个个又都不那么宝贝。
给吃给喝没亏待过,饿不着冻不着,但要说多上心、多留意,那也谈不上。
等孩子长到两三岁左右,家里人才慢慢发现不对劲。
这孩子,他不说话啊!
别的娃儿在这个年纪,早就“爸爸”“妈妈”地喊上了,嘴皮子利索的都能跟大人犟嘴了。
可李子昂呢?
不叫人不开口,连哭的时候都是小声啜泣。
嘴一张一张的,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声音却闷在喉咙里。
撑死了就呜咽几句,证明自己不是哑巴。
而且,家里头明明一堆同龄不同龄的娃儿,堂兄堂弟堂姐堂妹凑一块儿能把屋顶给掀翻。
可李子昂偏不凑那个热闹,总喜欢自己一个人窝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待着。
有时候蹲在墙根底下看蚂蚁搬家,一看就是半天,连姿势都不带换的。
腿蹲麻了,起身时一个没稳住,直接摔了个屁股蹲儿也不哭。
等那股麻劲儿缓过来,站起来拍拍屁股就走,换个地方接着蹲。
蚂蚁:喜大普奔!这人终于走了!!动作麻溜的,赶紧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