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里放着什么戏曲节目,咿咿呀呀地唱着小调。
江桂琴听见这熟悉的动静,手里的毛衣针顿了一下。
随即笑骂了一句什么,把半成品往旁边一扔,站起来快步迎上去。
“哦呦,我们的小大人回来啦?让奶好好看看——”
她双手捧住姜初欢的脸左瞧右瞧,眉头一拧,“咋瘦那么老些呢?没饭吃啊?奶这就去做饭!”
江桂琴说着就要往厨房走。
姜初欢眼睛一眯,伸手拦住她:“站住!”
江桂琴脚步一顿,表情微妙地僵了一瞬,一脸视死如归地转过身来。
姜初欢缓缓踱步靠近,像侦察兵似的,把脑袋凑到她颈边,鼻尖轻轻耸了耸,嗅了两下。
然后她踉跄的后退一步,指着江桂琴,满脸悲愤:“你背着我偷吃了?”
江桂琴:!!!
“什么叫偷吃啊?我没有啊!你别胡咧咧啊!”
“你给我老实交代,你身上是谁的味道?又看上谁家孙子了?!”
姜初欢捂着胸口,一副被背叛了的模样,声音里带着戏多的颤音。
“我在外面努力奋斗,你在家里就是这么对我的?!”
江桂琴:“………”
请苍天!辨忠奸!
“我没——”
姜初欢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泫然欲泣。
“我很小的时候就长大了,刚长大的那几年,我甚至还没发育完全,每天只有靠活着才能维持生命。”
“我呼吸的时候甚至不能憋气,吃饭的时候连咀嚼都做不到,就这样我都坚持过来了。”
“我每天天不亮就睁眼,天还没黑就闭眼,困了就睡觉,醒了就起床,每次不出门都算待在家里。”
“医生说我的生命要以每分钟60秒的速度流逝一辈子,甚至死亡都无法阻止我死去。”
“我都做到这份上了,你居然还有外心,你对得起我吗?!”
她说得抑扬顿挫、字字铿锵。
江桂琴无语问苍天,自家孩子为什么是这个德行?!
她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牛马蛇神没见过?
偏偏拿自家这个嘴上跑火车的孙女儿一点办法都没有!
姜初欢双手捏住江桂琴的肩膀来回晃:“你说话啊!”
“是康康!”
“康康?”姜初欢眉头微蹙,松开手,犹疑道:“康康身上不是这味道啊!”
江桂琴叹了口气,“又进医院啦。”
她上午还买了水果牛奶去医院看望了一下,这不身上就沾了点味道。
这孩子真是狗鼻子。
早知道回来后先洗个澡了。
“!!!”姜初欢倒吸一口冷气,脸上的嬉笑瞬间褪了个干净。
“前几个月不是才做完手术不久吗?怎么回事儿?!”
江桂琴摇了摇头。
“他亲爸找上门来了,康康为了护着他妈妈,被推搡了一下,又受了惊吓,当场就昏迷了,然后就——”
堂屋里的电视还在咿咿呀呀地唱着。
戏曲里的花旦甩着水袖转着圈。
平日里最喜欢跟着又唱又跳的姜初欢,这会儿却是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她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响了一阵,才慢慢开口,“……咋没人告诉我呢?”
江桂琴翻了个白眼,一点都不客气的说,“告诉你干啥?你是能帮他做手术还是能把他爸送进去?”
姜初欢嘴角往下一撇,不吭声了。
她垂下眼,盯着自己脚上那双沾了灰的帆布鞋,脚尖在地板上无意识地蹭了两下。
江桂琴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伸手拍了一把她的后脑勺。
“行啦,臭丫头!赶紧去洗个澡换身衣服,一身火车味儿,熏得我头疼。奶去做饭!”
姜初欢条件反射地张口就哄:“爱你呦~~么么么!”
然后又踮起脚尖,凑上去在江桂琴脸颊上响亮地亲了两口。
江桂琴被这阔别了一个多月的亲昵动作弄得措手不及,咧着嘴就笑开了。
她抬手拍了拍姜初欢的背,嘴里嫌弃着“行了行了,口水蹭我一脸”。
可眼角的褶子全堆起来了,笑得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
姜初欢冲她嘿嘿一笑,转身往自己屋里跑。
跑到门口又探回半个脑袋来,扒着门框喊了一声:“奶,疙瘩汤里多放一勺辣椒!猪皮冻要拌小米辣和蒜泥!”
“知道了知道了,也就你奶我愿意伺候你!”
江桂琴摆着手把她撵走,自己转身往厨房走,脚步比刚才轻快了许多。
嘴里还哼起了刚才电视里唱的那段调子。
毛线筐被她留在藤椅上,毛衣针还扎在那件刚起了个头的半成品上。
等秋天来了,那件毛衣就该穿在姜初欢身上了。
姜初欢钻进自己屋里,顺手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两秒,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她轻轻呼了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便转身去翻柜子找换洗衣服。
水声哗啦啦地响起来的时候。
厨房那边已经传来菜刀碰砧板的响动。
……
一海碗疙瘩汤端上桌。
土棕色的瓷碗冒着腾腾热气,汤面上飘着碧绿的香菜末和细碎的蛋花。
姜初欢抄起勺子,呼噜呼噜地舀了一大口送进嘴里。
热乎乎的汤顺着喉咙滑下去,又香又辣,整个人都舒坦了。
她又夹了一块按她的口味拌好的猪皮冻送进嘴里。
咬下去爽滑q弹,酸辣开胃,她忍不住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脑袋都晃了晃。
“还得是我奶!这手艺绝了!”
又夹了一筷子疙瘩丝,嚼得嘎吱嘎吱响。
“嗯!这个也好好吃!这味道,只有家里有啊!”
江桂琴把毛线筐挪到餐桌边重新坐下。
左手捏着毛衣针,右手绕着线团,一边织一边笑眯眯地看着孙女吃饭。
她的目光在姜初欢脸上转了一圈又一圈。
“嗯,长高了!看着也结实了。”她满意地点点头,又低声嘀咕了一句,“咋就晒不黑呢?”
也是,这孩子估计随她爸了。
姜军年轻那会儿外号就叫‘小白脸’,胳膊腿上连汗毛都不怎么长。
幸亏姜初欢虽然白,但皮肤泛着一层健康红润的光泽,看着就气血十足、活力满满,像棵刚晒了太阳浇完水的向日葵。
姜初欢又扒了两口汤,抬起头来。
筷子还叼在嘴里含含糊糊地问:“奶,这段时间我不在,家里都还好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