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画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坛子肚大口小,釉面光滑,坛沿有一圈深槽,正好可以水封。她用手摸了摸坛壁,光滑细腻,没有砂眼。她又把坛子倒过来,看了看底部,厚实,没有裂纹。她满意地点了点头,抬头问道:“多少钱一个?”
张驼子伸出两根手指头,语气里带着点试探:“十五文一个。”
梦画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十五文一个,比县里杂货铺便宜了五文。但她面上不显,只把那坛子轻轻放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抬眼冲张驼子笑了笑:“大伯,我要的多,能便宜点不?”
张驼子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站在一旁抽烟袋的田明义和闷声不吭的承鸿,犹豫了一下,问:“你要多少个?”
“您这儿有多少存货?我全要了。”
张驼子愣了一下,眼神先是亮了一瞬,随即又黯淡下去。他低头掰着手指头盘算了好一会儿,才闷声说道:“存货嘛,倒是有三十五个。这都是前年一个走街串巷的外乡贩子定的,当时一口气要了五十个,结果最后只拉走了十个。剩下的四十个一直压在我屋里,这两年我自己零零散散卖出去几个,如今就剩这三十五个了。”
说到这,他叹了口气,一脸愁容:“哎,乡下人家过日子,腌咸菜、存粮食都爱用大缸大罐,结实又耐造。谁稀罕这种带水封的小坛子?做起来费工费时,卖得还比大缸贵。这东西在乡下就是个摆设,在我这儿都落了两年的灰喽。”
梦画一听,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三十五个,远远不够。她心里飞快盘算着:一坛子能装六斤山楂,配上白糖,她手里那十三两银子的本钱,至少能采买两百斤白糖,算下来这十斤的坛子最少得准备一百一十个才够用。她抬起头:“大伯,三十五个不够。我至少要一百一十个。”
张驼子手里的坛子差点没拿稳,眼睛瞪得溜圆,嗓门一下子拔高了八度:“一百一十个?你……你这丫头是要做大买卖啊?”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梦画,目光在她打着补丁的衣角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旁边田明义那身同样破旧发白的旧袄子,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深深的纠结。
他搓了搓手,一脸为难地苦笑了一下:“姑娘,不瞒你说,这种带水封的坛子,我家一年到头也卖不出几十个。乡下人买个坛子那是奔着传家去的,只要不磕不碰,用个几十年甚至几代人都有可能。我是真没想到你能要这么多,这一下子让我去哪儿给你凑这一百一十个啊?”
他叹了口气,指了指墙角那一摞坛子,又指了指屋里:“除了这种十斤装的,还有二十斤装和五斤装的。都是当年那个小贩一起定做的。你要是不嫌大小不一,我把压箱底的存货都给你算便宜点,你看行不?
梦画蹲下身,看了看墙角那几个二十斤的大坛子,肚大腰圆,抱起来都费劲。她摇了摇头:“二十斤的太大了,搬不动也不好卖。五斤的可以,大小合适,搬运方便。”
“五斤的多少钱?”
“五斤的还有四十三个,你要全要了,算五文一个。”
梦画心里一算,五文一个两个才十文,比买十斤装的还划算。她点了点头:“行,五斤的我全要。十斤的也全要。但这二十斤的太大了,我不要。”
张驼子急了,往前凑了一步:“姑娘,二十斤的你给十五文就成!这坛子当年做的时候可费功夫了,十五文我连工钱都收不回来,可搁着也是搁着,你就当帮帮忙,都拿走吧。”
十五文买二十斤的大坛子?比县城十斤装的还便宜!梦画心里一动,就算不做罐头,拿回家腌咸菜、存粮食也血赚啊。她咬了咬牙,点了头:“行,二十斤的也全要了。您算算,一共多少钱。”
张驼子转身回屋拿了个算盘,噼里啪啦一阵拨弄:“二十斤的六个,十五文一个,九十文。十斤的三十五个,十三文一个,四百五十五文。五斤的四十三个,五文一个,两百一十五文。统共七百六十文。”
梦画从怀里掏出钱袋子,摸出一块五钱重的小银锭子放在木板上,又数出两百多枚铜板凑齐了尾数。银子和铜板堆在一起,在日头底下泛着耀眼的光。
张驼子看着那堆钱,眼睛都直了。他哆哆嗦嗦地伸手数了两遍,确认一个子儿都不少后,猛地抬起头,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笑成了一朵菊花,声音都激动得发颤:“姑娘,你……你真是个活菩萨啊!这一下子顶我卖好几年的了!”
他一边手忙脚乱地把铜板往怀里揣,一边身子前倾,满脸堆笑地凑近梦画:“姑娘,以后你要是还需要坛子罐子,不管是要水封的还是普通的,尽管来找我!咱们这十里八乡,就没有我张驼子烧不出来的坛子!只要你画得出个样儿来,我就能给你烧出来!”
梦画被他这股子自信劲儿逗乐了,看着他因为激动而微微涨红的黑红脸膛,心里飞快盘算了一下:现有坛子远远不够,起码还得一百个五斤的才够。
她想了想,顺势说道:“行啊,大伯。既然您手艺好,那我再跟您定一百个五斤装的坛子。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这生意急着用,您多久能做好?”
张驼子一听还有新生意,眼睛亮得吓人,把胸脯拍得啪啪响:“一百个?成!没问题!姑娘你放心,我这就开窑,日夜赶工,顶多十天,准保给你烧出来!”
梦画一听“十天”,眉头立马皱了起来。十天?黄花菜都凉了!山楂这东西可不等人,再晚几天,这一季的果子就全完了。她摇了摇头,语气坚决:“大伯,十天太久了,我等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