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氏皱了皱眉：“炕上？那也坐不下这么多人啊。”
“东西屋各摆一桌嘛！”梦画比划着说，“东屋炕大，男客坐那儿，爹和二伯陪着里正、姥爷、黄叔、孙叔、大姨夫他们。西屋炕小一点，女客坐那儿，娘、二伯娘和大姨陪着姥姥她们。这样男女分桌，也不拘束，还暖和！”
赵氏仔细琢磨了一下，还是摇头：“话是这么说，可咱家就两个炕桌，东屋摆一个，西屋摆一个，万一哪家多来个人，还是挤不下。”
梦画一拍手：“那还不好办？明儿一早让大哥去大姨家借两个炕桌，凑够四个，东西屋各摆两个，保准坐得下！”
张氏在一旁听了，连连点头：“画儿这主意好！你大姨一家明天正好都要过来，她家炕桌正好空着，咱们借来使使，开这个口不碍事。男女分桌，炕上又暖和，比堂屋强太多了！”
赵氏终于舒展开眉头，点头道：“成，那就这么定。梦书，你明儿个把东西屋的炕都烧得热热的，再把炕桌擦干净。”
承运在旁边听着，举起手：“娘，那我呢？”
赵氏看了他一眼：“你帮着烧火。”
承运一听，立马拍着胸脯应下：“烧火我在行！保证把灶膛烧得旺旺的！”
一家人你一言我一语，把后天的事掰扯得清清楚楚。等所有细节都商量妥当了，外头的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
赵氏看了一眼窗外，连忙站起身拍了拍手：“行了，正事商量完了，赶紧做饭吧。今天忙活了一下午，大家都饿坏了吧？”
田明礼也站起身，顺手把炭盆里的火钳拨了拨：“二哥，走，趁天还没全黑，咱俩去后院多劈点柴火。后天杀猪，烫毛、炖肉、卤下水，哪样不得烧大把的柴？柴火不够用可就抓瞎了。”
田明义一听，立马应声站了起来：“老三说得对，是我疏忽了。走，咱们赶紧去！”
说着，兄弟俩披上厚棉袄，一人拎起一把斧头出了门。没一会儿，后院就传来了“咔嚓咔嚓”劈柴的清脆声响，听着就让人觉得踏实。
第二天吃过早饭，赵氏一边替田明礼整理着棉袄的领口，一边压低声音叮嘱：“早去早回，别在老宅耽搁太久。你记住梦画昨晚教你的那些话，咱们是去尽孝心的，不欠谁的。别一进门就露了怯。”
田明礼深吸了一口冷空气，把梦画教的那番话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这才挺直了腰板，点了点头。
兄弟俩出了院门，沿着村道往老宅的方向走。晨雾还没散尽，路两边的枯草和矮灌木上挂着薄薄一层白霜，在初升的日头下泛着细碎的银光。
两人走了一段路，谁都没有说话，像是在心里把今天要做的事和可能要碰到的局面都过了一遍。
到了老宅院门口，院门虚掩着，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墙角几只鸡在低着头啄食。
钱氏正巧从灶房出来倒水，一见两人，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目光在两人身上上下扫了一圈，见他们两手空空，顿时拉长了脸，阴阳怪气地开了腔：“哟，二哥三哥这是来了？大冷天的，怎么也不提溜点啥孝敬爹娘啊？这大老远空着手来看爹娘，你们俩的心眼儿可真够大的。”
田明礼连眼皮都没抬，压根不接她这茬，只站在院子里朝上房方向看了一眼，语气平淡地问：“爹娘起了没？”
钱氏见他不吃自己这套，脸上的假笑顿时僵住了，嘴角撇出一抹不悦，冷哼了一声嘟囔道：“这一大早的，板着个脸给谁看呢？爹娘在屋里烤火呢，自己进去吧。”
田明义也懒得跟她计较，只当没听见，拉着田明礼径直朝上房走去。
刚掀开厚重的棉门帘，一股混杂着旱烟和炭火的气味便扑面而来。田老汉正盘腿坐在炕头上抽着烟袋锅子，老太太则靠在窗边的软枕上闭目养神。听见动静，老太太眼皮都没抬一下。
田明礼站在门槛外，没往里走，声音沉稳地开口：“爹，娘，明儿个家里杀猪，特意来请二老过去吃杀猪菜。”
田老汉抽烟的动作一顿，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田老太太却先撇了撇嘴，阴阳怪气地开了腔：“哟，杀猪了？杀的还不是我的猪！当初分家的时候，那猪可是从我这猪圈里抱出去的，吃了我多少粮食才养这么肥？”她顿了顿，又拔高了嗓门，“现在倒好，还跑我这儿来显摆！”
若是换作以前，田明礼这会儿早就吓得缩起脖子，连声赔不是了。可今天，他脑海里浮现出昨晚梦画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和清脆的嗓音，心里忽然就生出了一股底气。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撑着说道：“娘说得对，猪确实是娘当初给的底子。”说到这里，他稍微顿了一下，似乎在脑子里拼命回忆梦画教的原话，接着才一字一句地往外蹦，“但这大半年，猪吃的是我们房里的口粮，熬的是我们房里的糠。如今猪养肥了，我们做儿子的杀猪，第一件事就是来请爹娘过去尝第一口热乎肉。怎么在娘嘴里，就成了显摆了？”
这话一出，屋里瞬间没动静了，连个喘气声都听得见。
田老太太张着嘴，脸上的表情僵住了，眼睛瞪得老大，像是见了鬼似的看着眼前这个向来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的三儿子。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个最老实的儿子，今天居然敢这么有条有理地堵她的嘴！
田老汉也愣住了，连手里的烟袋锅子都忘了抽。他看着田明礼，心里头又惊又疑，可这话挑不出毛病，当着面发作也不是，不发作又憋得慌。他在鞋底上磕了磕烟袋锅子，慢吞吞地开了口，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和敷衍：“行了，老婆子，你少说两句。孩子们大老远跑过来请咱们，是孝道。”
田明礼没理会老两口之间的暗流涌动，只把目光转向田老汉：“爹，明儿个一早，王屠户就过来。您和娘收拾收拾，到时候直接过去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