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人一唱一和,句句都在夸田明礼,可字字句句都在往田老头的心窝子上扎。田老头被堵得脸色铁青,一口气卡在嗓子眼,上不去也下不来。他死死盯着那两人,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一个字都没能憋出来。
田明志在旁边看着田老头那张脸由红转紫、额头上青筋直跳,吓得魂都快飞了。他哪还顾得上什么体面,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死死攥住田老头的胳膊,连声干笑着朝里正和赵一刀拱手:“里正叔,赵大叔,天不早了,雪越下越大,我们赶紧回了!”
说完,他不由分说地架起田老头,半搂半推着往院门外走。田老头两条腿像灌了铅似的,被老四连拉带拽地挪出院子。他气得浑身发抖,好几次想转过头去骂人,可一想到梦画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硬是咬着牙,梗着脖子没敢回头。
一出院门,凛冽的寒风裹着雪沫子扑面而来,田老头只觉得胸口那团火憋得更难受了。身后,院子里隐约还传来赵一刀和里正爽朗的说笑声,那笑声落在田老头耳朵里,简直像无数根细针在扎他的心窝子。
他咬着牙,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心里暗暗发狠:好,好得很!老二、老三这是翅膀硬了,连老子都敢拿捏了!这笔账,他记下了!
等田家人走远,院子里的赵一刀背着手,冲西屋扬声喊道:“老婆子,走啦!再磨蹭天都黑透了!”
“来啦来啦,催什么催!”郑氏笑着应了一声,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碎屑,往外走。
梦画看向站在门边的承鸿,开口说道:“大哥,堂屋桌上那条后腿,你帮我扛出来吧,给姥爷他们带上。”
承鸿早就得了嘱咐,闻言二话没说,转身进了堂屋。没一会儿,他便扛着一条沉甸甸的猪后腿走了出来。那猪腿少说也有十来斤重,皮上还泛着油亮的光泽。
“姥爷,大舅,你们等一下!”梦画快步迎上前,一把拽住赵大山的袖子,仰头道,“这条后腿你们带回去!”
赵大山吓了一跳,连忙摆手:“你这是干啥?你们留着自家过年吃,心意大舅领了!”
赵一刀也皱起眉头,板起脸训道:“你这丫头,胡闹什么?赶紧放回去!”
“姥爷,大舅,你们要是不拿,我可真要生气了!”梦画故意跺了跺脚,撅起嘴道,“家里肉还多着呢,这条腿你们就安心收下。带回去让舅妈他们也尝尝鲜”
张氏在一旁笑着帮腔:“就是啊大哥,你就别推辞了。你们给我们的还少吗?秋上那一车苞米,风干的野鸡野兔……哪样不是你们的心意?这条猪腿你要是不收,那就是嫌少了。
赵氏也紧紧握着郑氏的手,眼眶微红,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娘,您拿着吧。这么多年,都是你们贴补我,逢年过节往我手里塞钱塞物,连口热乎饭都混不上。今年我能自己说了算了,您就让我尽一回孝心。”
郑氏看着闺女泛红的眼眶,又看看梦画那副认真的小模样,心头一热。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赵一刀轻轻拍了拍手背。
“老婆子,收下吧。孩子们长大了,知道心疼人了。你再推辞,反倒伤了他们的心。”
郑氏抬手抹了把眼角,连连点头:“好,好,收下。”
赵大山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满是笑意。他伸手揉了揉梦画的脑袋,语气宠溺:“行,大舅收下了。等过完年,大舅再给你套只野兔子来!”
“大舅!你可别忘了啊!”承运一听,眼睛瞬间亮了,仰着小脸脆生生地喊,“我要毛最软的那种!”
“忘不了,大舅说话算话!”赵大山笑着应下。
承鸿手脚麻利地将那条沉甸甸的猪腿稳稳放进骡车深处,还特意往旁边的干草垫子里塞了塞,免得路上颠簸磕着碰着。
梦书顺势递上个装满热茶的竹筒,双手塞进郑氏手里,又体贴地替她焐了焐微凉的指尖,仰着小脸脆生生地说:“姥姥,外头风硬,您路上要是渴了,就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哎,好,姥姥拿着。”郑氏反手拍了拍梦书的手背,眼底满是慈爱,笑着应道,“你们也都快回屋去,别跟着吹冷风。”
林婉则紧紧攥着郑氏的胳膊,替她把耳边的碎发掖好,又顺手把围脖往上拉了拉,轻声叮嘱道:“大姨,路上风大,您把围脖裹严实些,可别冻着了。”
“知道了,知道啦。”郑氏由着外甥女细心摆弄,连连点头,目光温柔地扫过林婉的脸,笑道,“瞧你紧张的,大姨还没那么娇贵呢。”
田明礼搓了搓冻僵的手,朝车辕上的赵大山拱手,大声嘱咐道:“大哥,路上雪滑,赶车千万慢些!”
赵大山坐在车辕上,爽朗地应了一声,回头冲田明礼扬了扬下巴:“放心吧!这点雪算什么?你赶紧带媳妇孩子回屋去,别在风口站着!”
赵氏快步走到车旁,伸手替郑氏把被风吹歪的围脖重新掖好,指尖触到老人微凉的脸颊,眼眶又红了。她张了张嘴,声音被风吹得发颤:“爹、娘……路上慢点,到了家让人捎个信儿来。”
“回吧,外头冷。”郑氏拍了拍赵氏的手背,轻声说道。
赵大山一甩鞭子,骡车“吱呀”一声启动了。车轮碾过厚厚的积雪,留下一道深深的车辙印。
赵氏站在院门口,踮着脚目送,直到骡车拐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
骡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车轮碾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
郑氏拢了拢身上的棉袄,回头望了一眼渐渐被风雪模糊的田家小院,长长舒了一口气。她伸手碰了碰赵大山的胳膊,压着嗓子叹道:“老头子,秀儿这回算是熬出头了。”
说到这,她瞥了一眼车厢里那条沉甸甸的猪后腿,眉头又蹙了起来,这么大一个猪腿,说给就给了,也不知道明理想的”
“管他咋想的,有梦画那丫头在呢,他还能翻出花来?”赵一刀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
“你这老头子……”郑氏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我难道说错了?自己老婆孩子都护不住的人,还能有什么指望。”赵一刀冷哼一声。
赵大山在一旁听着,忍不住笑着插话:“这次看着比搬家那次又强不少,您都没看到田老头那脸黑的,跟锅底似的!”
“哈哈哈!”赵一刀闻言,爽朗地大笑起来。
笑声随着骡车渐渐远去,消散在茫茫风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