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田明礼急得直搓大腿时，稻草堆里突然钻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承运扒着车辕，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笼，一脸向往地插了一嘴：“爹，二狗子说，县城里的客栈可气派了！连喝口水都有人给倒呢！”
“哪都有你。”
承鸿嫌恶地伸出手，一把将弟弟的脑袋按回了稻草堆里，顺手还帮他拍了拍沾在头发上的草屑，压低声音训斥：“就知道吃和睡，到了书院看夫子怎么收拾你。”
梦画忍着笑，没催田明礼，只是慢悠悠地看着官道两旁的枯树往后退。
驴车又晃荡了一小会儿，田明礼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声音有些发紧地开口：“要不……咱先到了县城，找个离书院近的客栈？明天送他们去报到，也方便些。”
梦画立刻接上话，语气轻快地一拍手：“行，听爹的！”
听见闺女这么痛快地应了，田明礼紧绷的肩膀这才彻底松快下来。他扬起手里的鞭子，在驴屁股上轻轻抽了一下，语气里也带上了几分踏实：“成，那咱就先奔书院去！”
驴车晃晃悠悠到了临川书院外头，田明礼勒住缰绳，一转头，整个人都愣住了。
只见那书院的朱漆大门敞开着，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临川书院”四个大字，笔锋遒劲，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威严。大门两侧的石狮子威风凛凛，门口还站着两个穿着青布长衫的书童，正迎进迎出地招呼着人。
田明礼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沾着草屑的旧棉袄，又摸了摸自己粗糙皲裂的手，心里顿时生出几分怯意。他不敢把车赶得太近，生怕这乡下的泥巴轮子脏了人家的地界。
“爹，咱们先找个客栈落脚吧。”梦画看出了他的局促，轻声提醒道。
“哎，哎，好。”田明礼如梦初醒，赶紧跳下车，搓着手往书院对面的巷子里走。
可这一打听，田明礼的脸就苦了下来。
“啥？没房了？”田明礼站在一家客栈的柜台前，看着掌柜的摇头，急得直搓大腿，“掌柜的，您再给想想辙，俺们大老远从乡下赶来，明儿一早还得送娃去书院呢……”
“真没了。”掌柜的连眼皮都没抬，“这几天各地赶考的、送娃的学子全挤在这书院周边，别说你们，就是有钱的大老爷来了，也得去别处歇脚。”
接连问了三家，全是客满。
田明礼站在冷风里，看着街上人潮一波接一波，书院附近的客栈家家都挂着的牌子，心里越来越慌。他回头看了一眼坐在车上的孩子们，咬了咬牙，转头对梦画说：要不……咱去别处看看？
梦画点了点头，轻声提醒道：“爹，书院正门附近肯定都是来报到的学子，客栈早就满了。咱不如往两边的小巷子里拐拐，那种地方多半是住家户，兴许有空房。”
田明礼一听，猛地一拍大腿：“对啊！还是我闺女脑子活泛！咱乡下人进城，哪有死磕大马路边的？走，往旁边拐！”
他跳上驴车，一扬鞭子，赶着车钻进了书院左侧一条稍显僻静的巷子。
巷子里没那么多穿青布长衫的书童，反倒多了几分市井气。田明礼挨家挨户地打听，遇到个挑着扁担的老汉，便赶紧凑上去，操着乡音打听：“老哥，这附近哪有能歇脚的干净地方？俺们乡下送娃来读书的。”
老汉抽了口烟，用烟杆指了指巷子深处：“你们去前头问问‘平安客栈’吧，开了几十年了，店面不大，但收拾得利索，价钱也公道。”
“哎！多谢老哥！”田明礼赶紧道了谢，麻溜地赶着驴车寻了过去。
这“平安客栈”果然不大，门楣上挂着个褪色的木牌，但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连柴火都码得整整齐齐。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妇人，看着田明礼一家风尘仆仆的模样，也没嫌弃，只笑着迎了出来：“几位是来书院报到的吧？就剩后院一间大客房了，两床被褥，虽然挤点儿，但炕烧得热乎，一晚上只要二十文。”
“二十文？”田明礼一听这价钱，紧绷的肩膀彻底松了下来，连连点头，“好，好，就这间！”
进了屋，虽然地方不大，但炕烧得热乎乎的，被褥也透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
承鸿和承运把包袱一放，承运一头扑到炕上打了个滚，高兴得直嚷嚷：“有热炕！还以为咱们今天要睡大街了呢！”
承鸿嫌弃地看了他一眼，走过去一把将他从炕上薅起来，没好气地说：“快起来，别把人家刚铺好的被褥滚脏了。”
承运虽然被揪了起来，但一点也不恼，反而顺势抱住承鸿的胳膊，嘿嘿傻乐。
田明礼站在一旁，看着两个儿子闹腾，原本紧绷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了笑意。他搓了搓手，刚想开口说点什么，肚子却先一步“咕噜”叫了一声。
他老脸一热，赶紧清了清嗓子，掩饰般地干咳了两声：“咳……这天色也不早了。梦画，你娘给咱们烙的饼子还在包袱里，要不……咱就着热水对付一口得了？外头吃食贵，别乱花那个冤枉钱。”
“爹，您就省省吧！”
梦画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从怀里摸出钱袋，故意把里面的铜板晃得“哗啦”直响。她扬起下巴：“您看看您这一路赶车，腰都累弯了！咱们好不容易进了趟县城，哪能还啃干粮？”
她说着，不由分说地拉起田明礼的胳膊往外拽：“您放心，闺女手里有银子！今儿个我请客，咱们下馆子吃顿热乎的！”
原本还瘫在炕上的承运，眼睛瞬间亮得像两盏小灯笼。他一个鲤鱼打挺从承鸿手里挣脱出来，像个小炮弹似的冲到了门口，满脸谄媚地抱住梦画的大腿：“二姐！二姐你太威武了！咱们去吃啥好吃的？”
承鸿看着弟弟那副没出息的馋猫样，无奈地扶了扶额，但也忍不住跟着弯了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