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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位将军把册子往桌上一推:“我五百三十。魏武卒十二个,活捉三个,其余全撂倒了。”

话音未落,冯九歌靠在椅背上,嗤了一声。

“吵什么?”他抬眼扫过去,“四百?五百?全军上下,还没我手下一个人杀得多。”

“哈?”赵将军手一抖,茶水泼出半盏,“冯老九,吹牛不上税,也别拿风当火扇啊。”

“就是。”另一人接话,“峰哥是猛,可你拿他一个,顶我们整支前锋营?这话说出来,自己信吗?”

“不信?”冯九歌不急,竖起一根食指。

“一百?”

“切。”有人摆手,“一百算猛,但跟你冯九歌有啥关系?”

帐内哄笑。连王好都抬了下眉,李瑶端着茶盏没吭声,只等下文。

冯九歌摇头,把军功册往中间一推:“一百?你骂人都不会挑时候。”

“我峰哥,此战杀敌一千二百零三。魏武卒,四百二十三。”

帐中一静。

有人手一滑,竹简掉在地上,磕出脆响。

“多少?”

“再说一遍。”

冯九歌没重复,只把册子翻到那一页,往灯下推了推。

一行墨字清晰可见:

“上将冯九歌之校尉梁敏之军侯武安之百将汪伦之屯长林峰,斩首一千二百零三,魏武卒四百二十三。”

没人说话。

几双眼睛盯住那行字,又猛地转向冯九歌,再低头看笔迹……前段工整,后段略粗,墨色深浅不一。

“这……”赵将军伸手想摸册子,又缩回,“笔迹不对啊,冯九歌,你是不是自己补的?”

冯九歌没应,只把册子往他面前一送:“自己查。右下角,押印。”

赵将军翻到末页,拇指按上朱砂印泥……鲜红、完整、边缘微晕,是军中特制的“战功验讫”印。

他顿了顿,慢慢合上册子。

帐内只剩烛火噼啪一声。

冯老九闻言,霍然起身,一掌砸在案上,木屑微震:“赵将!你刚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

赵将刚张口,小腿就被踹中,踉跄半步。

“胡吣什么?”那人横眉喝道,“这是军功簿,不是你家竹简!写错一个字,朝廷查下来,谁担得起?军功是拿命换的,不是拿笔画的!”

话音未落,四周将领齐齐颔首。

没错,军功二字,重过千钧。

可一千二百三十……这个数,实在压得人喘不过气。

不是虚报,是实打实的人头。

一战斩杀。

秦军自立国以来,从未有过。

更叫人喉头发紧的是:此战并非大溃敌阵,而是胶着鏖兵。双方僵持,寸土必争。就在这种局面下,一人竟斩此数……

帐内鸦雀无声。

李瑶指尖扣着刀鞘,指节泛白。王好垂眸盯着案上军报,呼吸略滞。

王好早知林峰能打。但她的预估,始终卡在二百。

她自己最烈那一仗,也才二百。

再往上,没道理。

可眼下……一千二百三十。

其中四百二十三,是魏武卒。

魏武卒三个字,不必多说。营中有人斩了十几个,便连夸三日;有人割了七八个首级,已够升一级爵。

林峰呢?

四百二十三。

王好喉间发干,一时没说话。

李瑶忽而低声道:“一千二百三十……”

又重复一遍,声音轻得像怕惊走什么。

他打了一辈子仗,见惯了悍卒、猛将、死士。可这般战果,真没见过。整个秦国,翻遍军档,找不到第二例。

他念头一转,立刻想到另一桩事:这功,怎么报?人,怎么赏?

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王好。

王好眉头微拧。

按制,军功封赏有定规……斩首满千,可授军侯,爵至大良造。离封侯,只差四级。

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林峰是新兵。可全军上下,连火头军都喊他“峰哥”。帅帐里几位副将,议事时开口闭口“峰哥如何如何”,没人提“那新卒”。

若只照旧例给个大良造、军侯,底下会怎么想?

新兵立功,照样顶天立地。

军功制的根子,本就是为破陈规、激血性。

“报朝廷。”王好开口,“此事越级,咱们做不了主。”

李瑶立即应声:“对,该报。怎么赏,朝廷定。”

旁边一位校尉却上前半步:“主帅,诏令最快五日到,可后日便是军功发放之期。若名录无林峰之名,营中必有议论。不如先定下实职与爵等,待诏书到,再补其余?”

王好抬眼:“副帅以为,如何定?”

李瑶稍顿,语速平缓:“第一,林峰确系新兵。军职不可骤拔过高,但军侯已是眼下所能授之最高职,合制,亦服众。”

“第二,爵位……照功本当授大良造。但为彰其功、励全军,宜加一等,授少上造。既未逾制,又显殊荣。”

“第三,捷报由我亲拟,军功明细、首功缘由、斩魏武卒数目,一字不删,直送咸阳。”

王好静听罢,点头:“可行。”

她环视诸将:“诸位可有异议?”

“没有!”

“副帅所言,句句在理。”

“新兵又如何?脑袋砍下来,一样是红的!”

几人接口,语气干脆,毫无迟疑。

王好不再多言:“就依此议。明日午时,军功发放。林峰之名,列首功。”

她顿了顿,看向李瑶:“捷报,交你。”

李瑶抱拳,躬身:“喏!”

“散帐。”

王好起身离席。

众将肃立,齐声:“恭送主帅!”

王浩走后,众人陆续散去。

归营途中,赵将眉头越锁越紧:

“一个新兵,刚进营门就当屯长;头回上阵,直接升军侯,还授大良造!我熬了这些年,才混个右庶长!”

他啐了一口。

冯老九听见,脚步一刹,伸手揪住赵将前襟:“赵峰,你话里带刺,冲谁呢?”

旁边几人也停步侧目:

“就是,你阴阳怪气啥?峰哥今天砍了多少人,你眼瞎没看见?凭军功升爵,哪条律令不许?”

赵将连忙摆手,干笑两声:“没说啥,真没说啥,就是……有点儿懵。”

冯老九冷笑:“懵?主帅问你有无异议,你哑巴似的;出了帅帐倒来劲了?见不得我营里出个人才?”

“还是峰哥碍着你了?”

“都是扛刀的,少绕弯子……今儿这话,你得说明白。”

他攥着赵将衣领的手又紧了三分。

赵将一边掰他手指,一边赔笑:“老冯,真没别的意思,随口一嘟囔,你咋还上纲上线?”

旁人也凑上来劝:

“老冯,算了,老赵嘴快心直,不是存心的。”

“对,别伤和气,回头还要并肩打魏国呢。”

冯老九冷哼一声,松开手,指尖直戳赵将鼻尖:

“赵峰,咱俩不对付,不是一天两天。”

“今儿我明着讲……我就是借题发作。”

“你底下人抢我营里的军功,不是一回两回了。”

“可抢到峰哥头上,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