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刚腾身而起，脊背忽地一凉——林峰的目光，竟穿透人群，稳稳钉在她身上。
军阵前，他掸了掸袖口浮尘，动作闲适得如同拂去一片落叶。
左右将领挺胸如松，鸦雀无声。
“侯爷，方才似有敌踪闪动！”
“侯爷，末将愿率轻骑擒拿！”
有人抢步上前请战。
林峰只轻轻摆手，“歇着。”
两个字，冷硬如铁。
众将面面相觑，终究垂首退下。
他踱至空旷处，仰首望天，久久不动。
片刻后折返阵前。
“侯爷，全军列阵完毕！”
将领齐声应诺，目光灼灼，只待号令。
“不必追。”
林峰抬臂，指尖直指前方。
众人顺势望去——黄尘滚滚，遮天蔽日，分明是大队人马正徐徐压境。
“结阵，缓进。”
他声线平稳，却字字砸地有声。
将领们虽满腹疑惑，仍迅速传令。
秦军踏着整齐的步点，缓缓向前碾去，甲叶铿锵，杀气凝滞如铅。
雍城之下，黑压压的秦军铺天盖地而来。
方阵森严，旌旗蔽日，粗略一数，少说也有七万精锐！
守城军民见状，心都悬到了嗓子眼。
雍城仓廪空虚，兵不过三千，连半日都未必守得住。
若城门洞开，阖城老幼，顷刻便成齑粉。
韩非静立城头，指尖掐进掌心，却未露半分慌乱。
这时，焰灵姬倏然落地，裙裾未停，已急声道：“撑不过半日！”
韩非微微点头，反手一指城外：“莫急——看，百姓出城了！”
厚重的城门轰然开启，一队队平民在甲士引导下缓步而出。
他们披着不合身的旧甲，拎着锈迹斑斑的戈矛，步履散乱，眼神惶惑，活脱脱一群仓皇弃守的溃民。
这正是韩非与焰灵姬苦心设下的迷局——以假乱真，诱敌生疑。
“怕是瞒不住吧？”
焰灵姬蹙眉低问。
这些百姓从未握过长矛，稍一靠近，破绽立现。
“只能赌一把。”
韩非深深吸气，声音低而沉，“伏兵已就位！只要他们把目光全盯在这些人身上……”
话未说完，城下已响起骚动。
百姓们彼此对望，脸上写满惊惧与茫然。
有人被甲胄勒得喘不上气，有人攥着生锈的剑柄，手抖得不成样子。
忽然，一个孩子扑通摔倒，哭喊撕心裂肺：“阿爹——！”
人群顿时炸开——
“这群畜生！拿咱当垫脚石！”
“城里妻儿还在等饭吃啊！”
“横竖是个死，不如回头拼了！”
有人抹泪哽咽，有人攥拳怒吼，更多人只是呆立原地，脸色灰败如纸。
“停下就是死！”
旁人厉声喝断，声音嘶哑，“走！往前走！”
就在这人心浮动之际，不知谁失声嚷道：“快看城头！”
众人仰头——韩非正站在垛口，朝他们用力挥手，示意继续前行。
与此同时，城墙箭垛后，一张张强弓悄然拉满，箭镞寒光凛凛，蓄势待发。
“弓手列阵！”
韩非厉声一喝，弓手们齐刷刷挽弓上弦，箭镞寒光凛凛，直指前方人群。
“只射驻足不前的！一个不准漏！”
他再度下令，嗓音低沉却如铁锤砸地。
他清楚这招狠辣至极，可雍城若破，满城皆成枯骨。
“放箭了——！”
“快逃啊！！”
人潮炸开，哭喊撕心裂肺，百姓拔腿狂奔，衣衫翻飞，鞋履甩脱，踩踏推搡间尘土冲天。
城头弓手见状稍松一口气，手指却仍死扣弓弦——箭雨未停，谁敢松劲？
林峰策马远眺，前方灰影晃动，似有千百人影攒动。
他眉峰一蹙：那是什么？
莫非楚军前锋已至？
话音未落，一名斥候拍马疾驰而至，甲胄沾泥，喘息粗重。
“侯爷！十里外确有大批楚军！”
林峰当即挥手：“抵近查探！”
斥侯勒缰扬鞭，纵马如电扑向那片人影。
可刚逼近百步，他心头猛地一沉——
这些人虽披楚军战袍，却东倒西歪、手脚僵硬，眼神涣散，毫无半点兵卒的精悍气。
“不对劲！”
斥候脊背发凉，急拨马头，嘶声高呼：“速报侯爷！全是假的！”
林峰闻报，眸光一闪，果断断喝：“回军！逼他们露底！”
秦骑轰然调转，铁蹄翻飞，刀出鞘、矛竖起，杀气腾腾压向人影。
“秦兵杀过来了——！”
那些冒充楚军的百姓顿时乱作一团，抱头鼠窜，连阵脚都立不住。
他们本就手无寸铁，更无号令，眨眼间被秦军劈翻数人，倒地哀嚎，毫无还手之力。
斥候抹了把汗，咬牙禀报：“侯爷！我们中计了！”
“竟不还手？！”林峰瞳孔骤缩，豁然彻悟，“不是兵——是百姓装的！”
他原想借势突袭，一举击溃楚军主力，岂料撞上这出苦肉戏。
林峰端坐马上，缓缓合目，仿佛凝神休憩。
秦军随之勒缰止步，鸦雀无声，只余战马喷鼻之声。
“侯爷这是……？”一名副将按捺不住，低声发问。
“闭嘴！侯爷自有盘算！”另一将横眉低斥，一把拽住他手腕。
正此时，忽听士卒惊呼：“看！那群‘楚兵’又朝咱们挪过来了！”
林峰倏然睁眼，目光如刃扫去。
一眼便见城头弓手弓满如月，箭尖正对那群人——楚军这是拿百姓当盾，逼秦军自乱阵脚。
“可怜人……”他轻叹一声，随即冷声下令：“退后五十步！不许靠近！”
秦军闻令即撤，刀矛斜指，眼睛死盯那群踉跄而来的身影，随时待命。
城楼上，韩非指尖攥紧女墙砖缝，目光焦着在林峰身上。
他猜不透对方为何骤然收势，更不敢贸然再动——此刻比的不是勇，是熬。
“秦军停了，什么意思？”身边将领压着嗓子问。
“摸不清。”韩非摇头，声音沉稳如磐石，“比的是谁先绷不住——谁先出手，谁先输。”
秦军静如山岳，甲叶不响，只等一声令下。
楚军则屏息伏于垛口，弓弦绷得发白。
张良指尖捻着铜钱，正细细推演，忽觉掌心一滑——铜钱坠地，清脆一响，叮当弹跳两下，停在青砖缝隙里。
他俯身拾起，指尖冰凉，心头却似坠了块铅。
“大凶之兆！”
话未落音，韩非已一步跨至身旁，五指扣住他手腕，力道沉实。
“准么？”
“九成九！”张良颔首，面色青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