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停踉跄扑到操控杆前，指尖发白。
他看见的不只是断首——是楚军机师手抖失准，是齿轮咬合错位，是那该死的青铜枢轴，在最关键一瞬发出刺耳哀鸣。
林峰剑尖垂地，血珠滴落：“分锋阵——左右钳！”
秦卒闻令，两翼疾进，阵型如巨螯开合，直取剩余二首咽喉。
江停咬碎后槽牙，猛扳操纵杆——
可那蜈蚣仅剩的两颗头颅，竟迟滞了半拍。
他令机关兽甩尾拦住秦兵去路，可林峰号令如刀，秦兵冲锋似潮，那尾巴刚扬起便被撞得歪斜。林峰跃身而起，长戟裹风劈下，狠狠凿在蜈蚣机关兽头顶甲缝之间。
轰——
机关兽浑身一抖，节肢错位，油液迸溅；江停脑中嗡鸣，眼前发黑，耳膜刺痛。
蟹钳阵趁势合拢，铁钳咬合，咔嚓声不绝于耳，将蜈蚣死死箍住，关节吱呀呻吟。
江停心知再迟半息，便是碎骨成渣。
脚底机关“铮”地弹开，人化一道银线，掠空而去，直投楚军后阵夕。
林峰未追，只抬手一指，秦兵立刻围拢，长矛攒刺、重锤猛砸。
几轮猛攻后，那庞然巨物轰然塌陷，铁骨散架，齿轮滚落，焦烟混着浓烈桐油味腾起。
秦军齐声吼啸，声震乱石坡；楚军却鸦雀无声，连旗杆都垂了三分。
江停虽脱身，此战溃败之重，已如重锤砸进楚军脊梁，一时难愈。
林峰俯身拨开残骸，指尖沾上黑腻机油，鼻尖尽是烧糊的皮带与熔铜腥气。
秦兵高呼，楚军静默，连风都绕着废墟打了个旋。
“拆净余件。”
林峰嗓音低沉，“漏一个活扣，夜里都要咬人。”
兵士们立刻动手，撬甲板、断枢轴、绞断传动链，动作利落如宰牛剥皮。
林峰翻身上马——一匹玄鬃黑马，蹄铁锃亮，鼻孔喷着白气，眼珠灼灼，似也等着撕开敌阵。
“侯爷，下一步如何？”
副将策马近前，抱拳垂首，甲叶轻响。
林峰目光钉在远处：楚军退路，是一道嶙峋乱石坡，犬牙交错，坡面满是滚石暗坑。
“追。”
他吐出一字，鞭梢朝前一扬。
副将颔首，号角即响，秦军列队疾进，蹄踏尘扬，如一条灰龙贴地扑去。
前方，正是那片嶙峋乱石坡。
江停率残部在坡中踉跄穿行。
山石嶙峋，马蹄稍滑便折腿，人踩虚石就滚落沟底。
可谁也不敢停——身后秦军铁蹄声，已隐隐压过山风。
“快！再快些！”
江停嘶声催促，嗓子干裂出血丝。败仗如霜，冻僵了他半边身子，却还得把剩下的人拖出死地。
他回头一瞥——林峰黑甲银枪，已领兵逼至坡口。
乱石坡里，机关兽步履蹒跚，关节卡石，转头都费劲。
楚军没了倚仗，只剩血肉之躯，硬扛秦兵刀锋。
林峰勒马坡顶，目光扫过乱石间奔突的楚军，见他们犹在挣扎突围，眉峰一压。
“围死。”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砸进传令兵耳中，“一个不放。”
秦兵立时变阵，盾墙推前，弓手侧翼包抄，如铁钳合拢，步步压向石隙深处。
江停立于乱石堆上，眼见包围圈越收越紧，喉头发紧，额角青筋跳动。
“你！带人去左坡口堵那缺口！”
他一把推开身旁亲兵，剑尖直指秦军攻势最烈处。
那兵愣怔一瞬，随即咬牙挺矛冲出——可并非人人皆能如此。
连败三阵，人困马乏，甲胄裂、箭囊空，怨气早如闷雷滚在队伍底下。
“江停将军这是拿我们垫尸堆啊！”
有人啐一口，矛尖拄地喘粗气。
“对！他自己躲得比兔子还快，倒叫我们去填沟！”
另一人抹着汗骂，矛头垂地，再没力气抬高半寸。
怨言如藤蔓疯长，爬满整条退路。
兵士们手脚慢了，格挡虚晃，射箭偏了靶，连呐喊都哑着喉咙。
江停听见了，也看见了——可眼下无路可退，退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林峰立马坡上，见楚军仍在石缝里扑腾，目光一冷。
“放箭。”
他声落，弓弦齐震。
箭雨泼下，楚军慌乱闪避，有兵被贯中小腿，惨叫一声栽倒。
同袍墙上扶人，撕衣裹伤，血却顺着指缝往下淌。
“楚军听着——”
林峰策马上前，冷笑如刃，“交出江停，我准你们弃械离坡。”
众兵齐刷刷扭头，盯向江停。
他站在高石上，甲裂未补，剑刃染泥，却挺得笔直。
“我江停，宁断脊骨，不跪秦土！”
声音劈开风沙，字字入石。
“好。”
林峰嘴角一扯，“成全你。”
箭雨再起，破空声更急。
楚军举盾挥刃，叮当格挡，血混着汗往下淌，却没人后退半步。
这时，一名浑身油垢的机械师跌撞奔来，铠甲缝隙里嵌着铁屑：“侯爷！大狗来了！”
林峰抬眼——一只精铁铸就的巨犬机关兽正踏石而来，肩高过人，獠牙外露，四爪踏出，碎石迸飞。
“好！”
他眼中一亮，“就是它！”
长戟猛然前指，戟尖直锁乱石堆中那个持剑身影：“咬住江停！擒下主将，楚军自溃！”
机械师应声而动，操纵杆一推，巨犬四肢发力，纵身跃过断崖，挟风扑向江停！
江停正挥剑调度，忽闻身后山石震颤，回头刹那，脸色骤白——
巨犬已至十步之内，双目赤光灼灼，獠牙森然，仿佛早已把他钉死在齿间。
“拦住它！”
他暴喝出声，横剑迎上。
巨犬腾空扑杀，竟不闪不避，张口噬来——
寻常刀剑，劈不断它颈间锻钢环！
江停侧身贴墙，险险避开这记扑击，机关兽的利爪擦着衣襟撕开三道裂口。
楚军士卒齐声惊叫。
若江停倒下，整支楚军便如断脊之蛇，再无号令。
众人拔刀挺盾，朝那团黑铁巨影冲去。
可大狗机关兽稳如山岳，刀劈斧剁，只溅起一串火星；长矛攒刺，尽数折在它覆甲脊背之上。
反倒是它甩尾横扫、利齿突噬，接连掀翻七八名楚军，有人胸甲凹陷，当场呕血。
林峰站在高坡上，唇角一翘。
“侯爷，可要下令强攻？”副将抱拳问。
“不忙。”林峰摆手，目光冷如淬火铁，“让它咬，咬到他们筋疲力尽——等我旗令，再收网。”
副将颔首退下，林峰却始终未挪半步，只将马鞭垂在掌心，一下一下轻叩掌纹。
有此铁兽压阵，秦军胜局已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