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为民的脑子，彻底成了一团浆糊。
时间，仿佛在陈凡挂断电话的那一刻被冻结了。办公室里，那几个奉命来搬东西的年轻科员，一个个都跟被点了穴一样，保持着僵硬的姿势，眼神里充满了堪比第一次看懂宇宙大爆炸理论的茫然与恍惚。
一个小时？
把这间近百平米的办公室，连拆带装，焕然一新？
还要全球顶级的环保材料？还要所有手续完全合规？
李为民活了五十多年，在体制内摸爬滚打了半辈子，他听过最离谱的笑话，也不敢这么编。这已经不是钱不钱的问题了，这是在公然对抗物理学定律，是在挑衅唯物主义世界观！
他看着陈凡，那个年轻人已经悠然地在门外的待客沙发上坐下，甚至还给自己倒了杯水，神态自若，仿佛他刚才下达的不是一个装修指令，而只是点了一份外卖。
“疯了……这小子绝对是疯了……”李为民的嘴唇无声地开合着，他觉得自己的认知系统正在崩溃的边缘。
走廊里，那些原本只是偷偷摸摸窥探的脑袋，此刻也顾不上掩饰了，一双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这间办公室，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我没听错吧？他说一个小时？”
“开什么国际玩笑！我们局里换个灯泡都要走半个月的流程！他一个小时装修一间办公室？”
“吹牛不打草稿，看他等下怎么收场！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年轻人，还是太冲动，以为有几个钱就能为所欲为，体制内的水，深着呢！”
嘲讽、质疑、幸灾乐祸……各种各样的声音汇成一股暗流，在沉闷的办公楼里涌动。在他们看来，陈凡刚才那通电话，不过是一个被权力冲昏头脑的年轻人，一场注定要沦为笑柄的荒唐表演。
李为民深吸一口气，他决定要亲眼见证这个笑话的诞生。他甚至已经想好了，等一个小时后，他要如何“语重心长”地教育陈凡，让他明白什么叫“尊重客观规律”，什么叫“机关单位的规矩”。
然而，十分钟过去了，什么都没发生。
二十分钟过去了，走廊里依旧安静如常。
嘲弄的笑声开始在人群中蔓延。
“看吧，我就说嘛，雷声大雨点小。”
“估计是牛皮吹破了，自己找个台阶下呢。”
“李局，要不还是我们来搬吧？再不搬，刘……那位的魂儿都要回来了。”一个年轻科员凑到李为民身边，小声地开着玩笑。
李为民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他感觉自己被陈凡当猴耍了。他正要起身，去给陈凡下最后通牒，办公楼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低沉轰鸣。
那不是汽车引擎的声音，更像是某种高功率设备运转时发出的、被极力压制后的嗡鸣。
紧接着，所有靠窗的同事都发出了压抑的惊呼。
“那……那是什么？”
“快看楼下！天呐！”
李为民一个箭步冲到窗边，当他看到楼下大院里的景象时，他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的心理防线，瞬间被碾得粉碎。
五辆通体漆黑、没有任何标识的奔驰V-class商务车，如幽灵般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办公楼下。车门向两侧滑开，鱼贯而出的，不是想象中扛着铁锤、满身灰尘的装修工人，而是一群穿着统一深灰色连体工装、戴着白色头盔和护目镜的人。
他们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一句多余的交谈，只是通过耳麦进行着无声的沟通。紧接着，他们从车上卸下一个个同样是黑色的、印着神秘LoGo的金属箱。整个过程，快得像一部经过了无数次排练的默片，充满了冰冷而高效的科技感。
“他们……他们进来了！”大厅传来保安惊恐的叫喊。
转眼间，那支由二十多人组成的“工程队”已经出现在了楼道里。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挑、气质冷冽的女人，她手里拿着一个工业级的平板电脑，径直走到李为民面前。
“李局长，您好。”女人微微颔首，声音清脆而干练，“我们是‘矩阵空间’项目组，奉我们老板的指令，前来执行‘一号办公室净化更新’方案。这是我们的施工许可、物资采购清单、税务发票以及市环保局特批的日间快速施工许可文件。所有流程，完全合规。”
女人将平板电脑递到李为民面前，屏幕上，一份份盖着鲜红电子印章的文件，清晰得刺眼。
李为民的脑袋“嗡”的一声，彻底宕机。
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些文件上的信息，那支队伍已经开始行动了。
他们甚至没有去碰那扇办公室的门。两个人上前，用一种不知名的便携式切割设备，沿着门框划了一圈，然后用吸盘，将整扇实木门连带门框，完整地、无声地取了下来，放在一旁早已铺好的防尘布上。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
紧接着，办公室里那套价值二十多万的金丝楠木桌椅，在他们手中仿佛变成了泡沫模型。几名队员手持奇特的工具，在那张雕龙画凤的办公桌上轻轻一点，桌子便沿着预设的结构线，分解成了几大块，被迅速地包裹、搬离。
那把象征着权力的“王座”，被一个人轻松地扛在肩上，消失在走廊尽头。
最夸张的是那个巨大的龙鱼缸。一个小组围了上去，一根管子插入水中，另一端连接着一个金属箱，几分钟内，近一吨的水被抽干。那条价值不菲的金龙鱼，被小心地捞进一个恒温水箱里，连同整个鱼缸，被平稳地抬了出去。
走廊里，死一般地安静。
所有人都看傻了。那些刚才还在嘲笑陈凡的同事，此刻一个个张大了嘴，眼珠子瞪得像铜铃，他们感觉自己不是在看装修，而是在观摩一场来自外星的、精准的外科手术。
拆除工作，只用了十分钟。
当那间曾经塞满了贪婪与欲望的办公室，被清空成一个空荡荡的毛坯房时，另一组人开始进场。
他们带来的，不是水泥黄沙，而是一块块用特殊材料封装好的、预制化的墙板、地板和天花板。
这些模块化的建材，像搭积木一样，被精准地安装在预定的位置。智能玻璃隔断、内嵌式灯带、隐藏式的新风系统……所有的一切，都在以一种超越常理的速度，被组装、拼接、成型。
没有刺耳的电钻声，没有飞扬的尘土，只有工具与模块接驳时发出的、令人愉悦的“咔哒”声。
一股淡淡的、类似于新车内部的皮革与木质混合的清香，开始在空气中弥漫。那是顶级环保材料独有的味道。
半个小时。
从施工队进入大楼，到最后一盏灯被调试完毕，不多不少，正好半个小时。
当那个女项目组长走到陈凡面前，微微躬身，说出“老板，净化完毕，请您验收”时，整个招商局办公楼，都陷入了长久的、窒息般的沉默。
陈凡站起身，在所有人敬畏、恐惧、难以置信的目光中，缓步走向那间已经脱胎换骨的办公室。
曾经的“暴发户宫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充满了极简主义与未来科技感的商务中枢。冷色调的金属与暖色调的实木完美融合，巨大的落地窗前，一张由一整块黑色岩板打造的办公桌，宛如一件艺术品。桌面上，除了一个内嵌式的控制屏，再无他物。
整个空间，开阔、明亮、高效，充满了力量感。
这已经不是降维打击了。
这是神迹。
是用凡人无法理解的、属于资本的力量，公然在这栋循规蹈矩了几十年的体制大楼里，展现出的、神明般的力量！
李为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他终于明白，自己和陈凡，根本就不在一个世界里。
陈凡走进办公室，指尖划过冰凉的岩板桌面，对这一切，似乎并无太多情绪波动。他的目光，落在了那面曾经挂着《万里长城》十字绣的墙壁上。
墙体已经被全新的环保墙板覆盖，平整光滑，天衣无缝。
但陈凡的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他走上前，伸出手，在那面墙的下半部分，轻轻敲了敲。
“咚，咚。”
声音清脆。
他又往旁边挪了三十公分，再次敲击。
“叩，叩。”
声音，明显沉闷了许多。
“等一下。”陈凡开口，叫住了正准备安装最后一块踢脚线的工人。
他蹲下身，借着灯光，仔细审视着那块墙板的接缝。在那近乎完美的工艺下，他还是发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和谐的痕迹。
那块区域的旧墙体，似乎比其他地方，要厚上那么几公分。
“把这块墙板拆下来。”陈凡的语气不容置喙。
女项目组长没有多问，立刻指挥工人动手。
几分钟后，崭新的墙板被取下，露出了后面斑驳的、未经处理的旧墙体。
陈凡的目光，锁定在墙角一个毫不起眼的电线暗盒上。他走过去，用手指轻轻一扣。
“咔哒。”
暗盒的盖子没有弹开，而是连带着周围一块大约三十公分见方的墙体，向内凹陷了进去，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一个暗格。
在刘伟办公室的墙壁里，竟然藏着一个如此隐秘的暗格！
一股发霉的、陈旧纸张的味道，从洞口里飘了出来。
陈凡将手伸了进去，从中摸出了一个用牛皮纸袋包裹得严严实实、已经有些受潮发软的硬物。
他拆开牛皮纸袋，里面，是一份被折叠起来的、略微泛黄的文件。
文件的封面上，用打印体赫然写着一行大字——
《关于江州市东郊工业园区地下矿产资源补充勘探的机密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