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
招商局,那间被改造成极简商务风的副局长办公室里,只亮着一盏孤零零的桌面台灯。
光线勾勒出陈凡坐在真皮大班椅上的轮廓,他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香烟,目光平静地注视着窗外沉睡的城市。空气中弥漫着顶级乌龙茶冷冽的清香,混杂着新风系统送入的、带着湖水湿气的微凉空气。
赵万山这只被逼入绝境的困兽,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
陈凡并不关心。
他关心的是,这只困兽在垂死挣扎时,能咬出多少藏在阴影里的同类。
“叩、叩、叩。”
三声清脆而极具节奏感的敲门声,打破了深夜的宁静。声音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穿透力。
陈凡眉梢微挑。
这个时间点,会是谁?李为民那只老狐狸,绝没有这个胆子。楚明远的人,会通过加密电话联系。
他没有开口,只是将手中的香烟随手放在了桌沿的烟灰缸里。
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清冷孤傲的身影,裹挟着深夜的寒气,走了进来。
来人正是苏清寒。
她没有穿那身刻板的深色职业套裙,而是换上了一件剪裁利落的米色风衣,长发随意地束在脑后,少了几分办公室里的威严,却多了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艳。那双总是平静如古井的眸子,此刻却锐利如刀,紧紧地锁定在陈凡身上。
“苏处长,深夜造访,是组织部要对我进行突击考察吗?”陈凡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苏清寒没有理会他的调侃。她径直走到办公桌前,将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袋放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她的目光扫过这间焕然一新的办公室,最终落在陈凡那张年轻却深邃的脸上。
“江州市所有上得了台面的地下钱庄,在今晚十点半之后,集体拒收了一笔超过七亿的资金。”苏清寒的声音和她的眼神一样冰冷,没有丝毫铺垫,直击要害,“整个江州地下资金链,发生了剧烈的、不正常的震荡。告诉我,这是不是你做的?”
她动用了自己能动用的最高权限,才从一些隐秘的渠道,捕捉到了这股金融风暴的余波。而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那个被斩断所有退路的江州首富——赵万山。
能让赵万山这种地头蛇的救命钱变成烫手山芋,能让那些贪婪成性的钱庄操盘手集体退单,这背后需要的力量,已经超出了苏清寒对江州这个地方的认知。
而她能想到的唯一可能,就是眼前这个男人。
陈凡看着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慢条斯理地问:“苏处长是以市委组织部副处长的身份来质问我,还是以一个……关心江州稳定的普通干部的身份来提醒我?”
苏清寒的眉头蹙得更紧。
她讨厌陈凡这种云淡风轻的态度,仿佛一切尽在掌控,而她这个在体制内苦心经营多年的精英,反倒像个大惊小怪的门外汉。
“我警告你,陈凡。”苏清寒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不要把赵万山逼入死角!他不是王海,不是李建国!盛世地产是一个资产数千亿的庞然大物,它的背后牵扯着上百家供应商,数万名建筑工人的生计,还有无数个已经付了首付、等着交房的普通家庭!”
“一旦盛官地产全面崩盘,江州至少会有几十个重点工程瞬间停滞!由此引发的社会动荡和群体性事件,会像雪崩一样席卷整个江州!这个后果,你承担不起!市里也承担不起!”
她将体制内最常用的、也是最有效的一张牌——“维稳”,重重地拍在了桌面上。
这是悬在所有主政官员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在稳定的大局面前,任何激进的、不可控的手段,都是不被允许的。
她试图用这套体制内的“大义”逻辑,来压制陈凡那套野蛮生长的资本逻辑。
然而,陈凡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他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说完了吗?”他抬起眼皮,目光平静地迎上苏清寒那双冰冷的眸子。
苏清寒一窒。
她预想过陈凡的狡辩、推诿,甚至是不屑,但唯独没想过,他会如此平静,平静得近乎……冷酷。
“苏处长,你说的这些,我都懂。”陈凡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十指交叉放在桌上,整个人的气场在瞬间变得极具压迫感,“你看到的是几十个烂尾工程,是几万人的生计。你看重的是稳定,是程序,是不能出乱子。”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
“但在我看来,这所谓的稳定,不过是建立在一颗巨大毒瘤之上的虚假繁荣。为了维持这层表皮的光鲜,你们选择对毒瘤的扩散视而不见,甚至默许它不断吸食这座城市的养分。因为切除它会痛,会流血,会影响你们的考核报表。”
“我来工作,不是为了陪你们玩这种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官场游戏。”
陈凡的气场全开,那是一种纯粹由资本和绝对实力堆砌起来的、无视一切规则的霸道。
在这种气场面前,苏清寒引以为傲的体制光环、职级威严,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她感觉自己不是在面对一个合同工,而是在面对一个手握权柄、俯瞰众生的执棋者。
“你……”苏清寒的呼吸有些急促,她试图反驳,却发现自己所有的官场逻辑,在陈凡这种简单粗暴的“除恶”逻辑面前,都显得像是在为虎作伥。
“你以为你在执行正义?你这只是在用一种混乱,去取代另一种混乱!”苏清寒的声音有些失控,“没有了规矩,没有了程序,资本的獠牙只会比权力更加血腥!”
“规矩?”陈凡笑了,笑意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苏处长,你信奉的规矩,在过去的二十年里,拦住赵万山了吗?你口中的程序,让他为那些被他逼得家破人亡的拆迁户,付出过一分钱的代价吗?”
陈凡站起身,缓步走到苏清寒面前。
他比苏清寒高出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如炬。
“你之所以来警告我,不是因为你真的在乎那些工人的死活。而是因为,你害怕了。”
“你害怕事情失控,害怕这场由我掀起的风暴,会把你,把楚明远,把江州所有想做事的人,都卷进去,最后落得一个‘维稳不力’的下场。”
“你害怕的,是丢掉你头上的乌纱帽!”
最后一句,陈凡说得极重。
苏清寒的身体猛地一颤,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引以为傲的信仰、她坚守的体制大义,在这一刻,被陈凡毫不留情地撕开,露出了最深处那一点点不为人知的自私和恐惧。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看着眼前这个被自己一句话击溃了所有心理防线的冰山女人,陈凡的眼神里没有丝毫得意。
他知道,苏清寒本质上和他是一类人,只是她还没有找到挣脱体制枷锁的钥匙。
而他,将亲手把这把钥匙,放在她的面前。
面对苏清寒所代表的、根深蒂固的体制维稳大义,陈凡将如何用铁一般的事实,证明自己的“霸道”才是真正的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