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带着一丝凉意,拂过招商局大院里每一张洋溢着喜悦与感激的脸。
那股由绝望和愤怒凝聚的戾气,在移动银行车柔和的灯光与点钞机清脆的声响中,正被一点点驱散、净化。工人们小心翼翼地捧着刚刚收到的银行到账短信,一遍遍地确认着上面的数字,那紧绷了数月甚至数年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片刻的松弛。
陈凡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丝毫的喜悦,内心平静得如同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这一亿现金,对他而言,不过是账户里一串无足轻重的数字,但在此刻,却化作了足以扭转乾坤、收买人心的无上权柄。
他要的,就是这种感觉。用最纯粹的资本,去重塑这片土地上早已扭曲的规则。
就在这片感恩戴德的和谐氛围中,一道尖锐、油滑,充满了不合时宜的贪婪嗓音,如同一根钢针,狠狠刺破了这短暂的宁静。
“陈主任!陈主任!您可真是活菩萨啊!”
一个身材臃肿、油光满面的胖子,奋力地从人群边缘往里挤,他脸上堆着谄媚到虚假的笑容,两只小眼睛里却闪烁着饿狼般的光芒。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样贼眉鼠眼的跟班,几人合力,硬生生在排队的人群中挤开一条道。
正是之前被审计报告点名,却因为不是核心人物而暂时被忽略的下游材料供应商,王总。
陈凡的目光,冷冷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来了。
他知道,当血腥味弥漫在草原上时,吸引来的不仅仅是饥饿的狼群,还有闻着味儿就想上来分一杯羹的鬣狗。
“陈主任,工人们的钱您给结了,我们这些供应商的钱,也给拖了好几个月了啊!我们也要活命啊!”王总一边挤,一边凄惨地嚎着,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终于挤到了高台前,将一张皱巴巴、沾着油污的单据高高举起,几乎要戳到陈凡的脸上。
“您看!这是盛世地产欠我们宏图建材的货款单,一共八百七十万!白纸黑字,公章都在!您现在是盛世的新老板,这笔钱,您得认吧!”
他的声音极大,故意要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见。
排队的工人们闻言,纷纷侧目,议论声再次响起。他们虽然感激陈凡,但对“老板”这个身份,天然带着一丝警惕。
二楼窗后,刚刚缓过一口气的李为民,看到这一幕,眼中又冒出了精光。
对!敲他!狠狠地敲!让所有人都看看,这小子虽然有钱,但也只是个不懂规矩的愣头青!
王总见自己成功吸引了全场的注意,胆气更壮。他往前又凑了凑,压低了声音,用一种自以为是的威胁口吻对陈凡说道:“陈主任,我知道您不差钱。但这八百多万,您今天必须给我结了。不然,我一句话,明天全江州的工地,都别想从我这儿拿到一根钢筋,一块水泥!到时候项目延期,楚市长怪罪下来,您这联络办主任,怕是也坐不稳当吧?”
赤裸裸的威胁,毫不掩饰的敲诈。
他笃定,陈凡为了维持“活菩萨”的人设,为了保住刚到手的项目,只能捏着鼻子认下这笔账。
然而,他看到的,是陈凡嘴角勾起的一抹极度轻蔑的冷笑。
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只爬上餐桌的蟑螂。
“八百七十万?”陈凡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寒意,“王总是吧?你确定,只是这个数?”
王总一愣,没明白陈凡的意思,还以为对方嫌少,心中暗喜,但嘴上依旧叫苦:“陈主任,这都是实打实的欠款,我们小本生意,一分钱都经不起拖啊!”
“是吗?”
陈凡不再看他,而是对着空气,淡淡地开口。
“陆远。”
话音刚落,一名身穿高级定制西装,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干练冷峻的中年男人,如同鬼魅般从陈凡身后的阴影中走了出来。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平板电脑,正是环球资本大中华区的首席法务官,陆远。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王总,都不知道这个男人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
“陈先生。”陆远微微躬身,随即将平板电脑的屏幕转向了王总。
下一秒,那面刚刚还在滚动审计数据的巨大LEd屏幕,画面一闪,同步显示出平板上的内容!
一行行触目惊心的标题,伴随着陆远冰冷无波的解说声,清晰地传遍全场!
“宏图建材,法人代表王富贵。经查,在过去五年内,贵公司共计为江州市二十七个项目提供建材。其中,‘未来之光’项目,钢筋标号以次充好,强度仅为国标的百分之七十。”
屏幕上,立刻出现了质检报告的高清扫描件,红色的“不合格”印章,刺眼无比!
王总的脸色,“刷”的一下,白了。
陆远的声音没有停顿,如同精准的手术刀,一刀刀地割开他的血肉。
“税务方面,贵公司通过设立三家皮包公司,利用虚开增值税发票、伪造进货单据等方式,五年内累计偷逃税款,共计一千三百二十四万元。”
屏幕上,资金流转图、关联公司网络,清晰得令人发指!
王总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额头上渗出豆大的冷汗。
“最严重的是,”陆远的声音陡然转厉,目光如剑,直刺王总,“商业贿赂。这是我们截获的,贵公司向时任盛世地产采购部经理,以及……市局常务副局长马强的内弟刘富贵,进行商业贿“赂的银行转账记录,共计一百七笔,总金额,四百五十二万元!”
屏幕上,一张张银行电子回单的截图,如同雪花般刷屏而下!每一笔的时间、金额、收款人,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轰!!!
全场彻底炸了!
那些刚刚还在同情王总的工人们,此刻看向他的眼神,充满了滔天的愤怒与鄙夷!
“狗娘养的!原来跟那些贪官是一伙的!”
“就是他们!用这些豆腐渣材料盖楼,是想让我们都死在工地上吗?”
“打死他!这个吸血的黑心商人!”
民愤,被彻底点燃!
王总感受着周围投来的、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的目光,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不明白,这些连市纪委都未必能查清的陈年烂账,这个年轻人,怎么会知道得一清二楚?而且,是在这短短的几分钟之内!
这不是凡人的力量!这是魔鬼!
“所以,王总。”陈凡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宣判般的冷酷,“你那张所谓的八百七十万的欠条,只是一张废纸。”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已经面无人色的王总,眼神中没有一丝怜悯。
“对于你们这种社会的毒瘤,我的处理方式,一向很简单。”
陈凡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不仅一分钱都不会给你。而且,陆远——”
“在。”
“我命令你,立刻以星穹资本的名义,向法院申请诉前财产保全,冻结宏图建材及其所有关联公司的全部资产。同时,将刚才的所有证据,打包一份,同步发送给省税务稽查总队和省纪委督查室。”
“是,陈先生。”陆远点头,手指在平板上轻点了几下。
一套合法的、高效的、足以让一个企业瞬间灰飞烟灭的绞杀程序,在短短几秒钟内,启动了。
对底层百姓,他可以一掷亿金,慷慨解囊。
对吸血黑商,他便化身阎罗,铁拳无情!
这种极致的两极反差,让在场的所有人,无论是排队领钱的工人,还是二楼偷窥的李为民,都感到了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敬畏!
王总彻底崩溃了!
资产冻结!税务稽查!纪委督查!
这三座大山压下来,别说他一个建材公司,就是十个,也得瞬间化为齑粉!他这辈子,都将在牢里度过!
极度的恐惧,让他爆发出了最后的求生欲。
他猛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因为剧烈的颤抖,好几次都滑开了屏幕。终于,他点开了一个没有备注,只存着“马局”两个字的联系人,疯狂地拨了出去。
“嘟……嘟……”
电话接通了!
王总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用尽全身力气,按下了免提键,将手机高高举起,对着陈凡歇斯底里地吼道:
“姓陈的!你别把事做绝了!”
“我姐夫是马强!市局的常务副局长!你敢动我,他绝对不会放过你!”
手机免提中,立刻传来了一个充满官威、极度不耐烦的男人声音。
“喂?!王富贵?大半夜的,你鬼嚎什么!我在外面应酬,有什么事明天……”
王总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如同溺水者看到了救生圈,带着哭腔大喊道:“姐夫!救我!快救我啊!!”
电话那头的马强,显然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听着这边的嘈杂,以及王总那绝望的哭嚎,心中升起一股怒火。
而陈凡,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部开了免提的手机,看着屏幕上跳动的通话时间,眼神,冰冷得如同万年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