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委书记张承志的办公室里，烟味很浓。
李卫东的嗓门也很大，他那张涨红的脸，像是刚从酒桌上下来，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
“张书记，我们是来向您汇报思想的！青云县的基层干部队伍，现在是人心惶惶啊！”
他身边还站着三四个乡镇的一把手，有刚才跟着他一起离席的白马镇镇长赵毅，也有没敢当场发作，却选择会后立刻抱团的。他们或低头，或侧目，用沉默来附和李卫东的激昂。
张承志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色平静，手里把玩着一支没有点燃的香烟。他没有看激动不已的李卫东，目光落在窗外那棵高大的梧桐树上。
“这个陈凡，太不像话了！他以为他是谁？拿着省里市里的尚方宝剑，就可以在青云县搞他的一言堂？拿什么KpI考核来卡我们，拿调整班子来吓唬我们，这是党的干部，还是他星穹资本的经理人？”
李卫东越说越气，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张承志的红木办公桌上。
“书记，这不是我们几个老家伙思想僵化，跟不上趟。工作要讲方法，项目要讲实际。他这么搞，是逼着大家弄虚作假，是逼着基层和县委离心离德！再这么下去，不出一个月，全县的农业工作非得停摆不可！到时候出了乱子，这个责任谁来负？”
“是啊，张书记。”赵毅接过了话头，语气稍缓，但意思更重，“我们都理解县里想干事、想出成绩的心情，可这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陈书记年纪轻，有冲劲是好事，但不能把咱们青云县当成他的试验田，不计后果地猛冲猛打啊。”
张承志终于收回了目光。
他将那支烟在指间转了转，最终还是放回了烟盒里。
“同志们的心情，我理解。”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办公室里嘈杂的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大家都是在基层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同志，对青云县的情况最熟悉，也最有感情。你们的意见，很重要，县委会认真考虑。”
他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用一句标准的官场话术，轻轻地托住了所有人的情绪。
“今天都辛苦了，先回去吧。工作上的不同意见，可以慢慢沟通嘛。稳定，才是我们青云县发展的大局。”
李卫东还想再说些什么，但看到张承志那不容置喙的眼神，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一行人悻悻地离开了办公室。
门关上后，张承志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拨了个内线。
“吴谦，你过来一下。”
县委办主任吴谦很快就推门进来。
“书记。”
“给青石镇的陈凡同志打个电话，让他现在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张承志吩咐道，语气听不出喜怒。
吴谦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利索地应道：“好的，书记。”
半小时后，陈凡敲响了张承志办公室的门。
“请进。”
陈凡推门进去，只见张承志正站在窗边，拿着一个小喷壶，给窗台上的那盆君子兰浇水。
“书记，您找我。”陈凡站定，姿态恭敬。
“来了，坐。”张承志没有回头，继续慢条斯理地往叶片上喷着水雾，“小陈啊，上午的会，开得怎么样？”
“向您检讨，书记。会议过程中，有两位同志情绪比较激动，提前离场了。是我工作方法简单，考虑不周。”陈凡没有辩解，直接把责任揽了过来。
张承志放下喷壶，转过身，用毛巾擦了擦手，走到沙发边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坐下说。”
陈凡依言坐下，腰杆挺得笔直。
“刚才，李卫东他们几个来我这里了。”张承志看着陈凡，眼神里带着审视，“怨气很大啊。说你搞一言堂，瞎指挥，威胁要让基层工作停摆。”
陈凡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小陈，你的能力，我是认可的。你来青云县时间不长，干成了好几件大事，这一点，全县干部有目共睹。”张承志的语气缓和下来，带着几分长辈式的语重心长。
“但是，干工作，光有能力和魄力还不够，还要讲究方式方法。尤其是在我们基层，稳定压倒一切。团结大多数同志，才能把事情办好。你今天那个KpI考核，出发点是好的，想尽快把项目推下去，我理解。”
他话锋一转。
“可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大了点？一下子就把所有人都推到了对立面，工作还怎么开展？”
张承志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
“我看，这个KpI考核的事，先缓一缓。你先多下去走走，听听同志们的意见，把大家的心气理顺了，工作自然就好推动了。你看呢？”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肯定了陈凡的功劳，又指出了他的“问题”，最后还给出了“解决办法”。
这是典型的领导艺术，也是一道赤裸裸的政治试探。
是在问他陈凡，是选择坚持自己的雷霆手段，还是选择向本土盘根错节的势力妥协，换取一时的“稳定”与“和谐”。
陈凡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如果今天点了这个头，那他好不容易打开的局面，将彻底回到原点。那十个亿的资金，会继续躺在银行账户里，成为一个笑话。而他这个常务副组长，也将被彻底架空，沦为没有牙齿的老虎。
他抬起头，迎上张承志的目光，神色平静，语气却异常坚定。
“书记，您的指示，我认真听了，也深刻反思了。团结同志，稳定大局，我完全赞同。”
他先是顺着张承志的话，表明了态度。
“但是，这个项目，等不了，也缓不得。市里、省里都盯着，十个亿的资金，每一天都有成本。如果因为我们内部的原因导致项目停滞，这个责任，我们青云县担不起，我也担不起。”
“至于稳定，”陈凡的腰杆挺得更直了，“我认为，真正的稳定，不是一团和气，不是你好我好大家好。而是要让想干事、能干事的人有奔头，让不作为、乱作为的人没市场。如果任由少数人因为一己之私，抱团抵抗，绑架全县的发展大局，那才是最大的不稳定因素。”
张承志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没想到，陈凡的态度会如此强硬，几乎没有给他留下任何转圜的余地。
“小陈同志，你的想法有道理。但现实是，李卫东他们在青云县工作多年，根基深厚，影响的不止一两个乡镇。硬碰硬，只会两败俱伤。”张承志的声音沉了下来，“我再说一遍，稳定是大局。这个考核，必须缓！”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陈凡看着张承志，脸上没有退缩，反而露出了一丝歉意的微笑。
“书记，我理解您的难处。其实，我也不想把事情闹僵。”
他一边说，一边俯身，打开了随身带来的黑色公文包。
“您说的对，要解决问题，得先解决制造问题的人。”
他从包里，拿出了一个厚厚的、用牛皮纸袋密封的文件，双手捧着，轻轻放在了张承志面前的茶几上。
“这是我来之前，准备向您和县纪委专题汇报的一份材料。”
张承志的目光落在那个牛皮纸袋上，眼神一凝。
陈凡的声音清晰地响起。
“里面是关于红旗镇李卫东同志，在过去五年间，涉嫌伙同亲属，套取、挪用国家农机专项补贴资金的相关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