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苗的详情页半夜上线的。
早上陈州打开后台。访客六百四。转化率百分之二点六。比昨天又涨了。
订单里多了一个选项。红色礼盒装。两个一盒。五十五块。
第一个礼盒单是凌晨两点多下的。收件人写的是。地址河南信阳。
陈州看着那个订单看了几秒。凌晨两点。有人睡不着。爬起来刷淘宝。看到一个收纳盒。觉得过年可以带回家。给妈妈。下了单。然后继续睡。
上辈子凌晨两点的订单他见过太多。大数据后台。转化漏斗。用户画像。A/b测试。每一个点击都被追踪被分析被优化。他看的是数字。不是人。
现在他看到的是两个字。河南信阳。
林悦进了车库。横线本翻开。今天的数据她已经记好了。
礼盒单三单。常规单十一单。一共十四单。
礼盒占多少。
五分之一。刚上。还没转化。等详情页权重上来会更多。
纸盒什么时候到。
后天。义乌发的。韵达。
林悦记完数据。目光扫了一圈车库。停在角落。
你买了个电磁炉。
角落里多了一个盒子。美的。单头。三十五块。昨晚陈州在超市买的。旁边还放了一口铁锅。十二块。最薄的那种。锅底已经洗过一遍。水珠挂在锅壁上。
干嘛用。
做饭。
林悦看了他一眼。没追问。她不是那种追着问为什么的人。她记数据。不记别人的理由。
顾苗从门外进来。手里拎着豆浆和烧饼。烧饼还冒热气。
详情页权重还行。搜过年收纳我们排第三。第一是义乌大卖家。月销三千多。第二是个天猫店。
能超吗。
超不了。人家投了直通车。我们没投。但排第三就行。自然流量吃得到。
她把烧饼放在桌上。看见了角落的电磁炉。
你买电磁炉干什么。
做饭。
你做饭?顾苗的烧饼咬了一半悬在嘴边。
学着做。
你以前做过吗。
没有。
那你做什么。
西红柿炒鸡蛋。
顾苗嚼着烧饼。看了他两秒。
我姥姥八岁教我炒鸡蛋。你十九了才学。
你姥姥厉害。
你不是厉害。你是晚。
她把另一半烧饼塞嘴里。没再说了。
下午。没课。车库没人。
陈州把电磁炉插上。铁锅拆了包装。洗了两遍。水珠挂在锅壁上。亮的。
西红柿两个。昨天在菜场买的。一块五一斤。挑了两个最红的。鸡蛋三个。小冰箱里拿的。林悦上周添的二手冰箱。八十块。放矿泉水和鸡蛋。
上辈子他的厨房是开放式中岛台。大理石台面。miele嵌入式灶具。抽油烟机安静得像不存在。冰箱双开门。里面永远塞满了进口食材。他从来没用过。保姆每天做好饭端上桌。他吃或者不吃。加班到凌晨回去。饭在微波炉里热着。他拿出来。放凉了。也没吃。
现在他蹲在六平米的车库角落。面前一个三十五块的电磁炉。一口十二块的铁锅。两个西红柿。三个鸡蛋。搪瓷碗白底蓝边。两块钱。
他把西红柿洗了。切块。刀钝。切出来不规整。有的厚有的薄。汁水流了一案板。
打蛋。鸡蛋磕在碗沿上。用力大了。蛋壳碎了一半掉进去。他拿筷子挑碎片。挑了半天。筷子头在碗里转来转去。蛋壳就是不出来。
三个蛋打完。筷子搅。搅得不均匀。蛋白成了一坨一坨的。蛋黄还没散开。
电磁炉开火。最大档。铁锅冒烟了。
倒油。
放多了。
蛋液倒下去。刺啦一声。油溅出来。手背上烫了一个点。红了一块。他缩了一下手。铲子伸进去翻。
铲子是塑料的。五毛钱。太软。翻不动。蛋粘在锅底。
使劲铲。蛋碎了。一块一块。焦了一面。另一面还生的。
倒西红柿。翻炒。西红柿出水了。和碎鸡蛋混在一起。变成一摊红黄相间的糊。
放盐。
手抖了。跟陈远山一样。倒多了。
放料酒。
倒了一点。想起沈念念说的——他爱用又舍不得多用。你没发现吗。料酒放得少。
又多倒了一点。
翻炒几下。关火。
盛出来。搪瓷碗里。红黄糊状物。闻着还行。看着不行。
他尝了一口。
咸。蛋老。西红柿没炒化。皮还卷着。料酒味重。
上辈子他吃过很多难吃的东西。应酬酒桌上。客户饭局上。有些菜难吃得像在考验人的忍耐力。但他都咽下去了。因为那是社交。是礼貌。是生意。
现在这碗西红柿炒鸡蛋是他自己做的。难吃。不是社交。不是礼貌。不是生意。
他一口一口吃。吃到碗底只剩西红柿汁和蛋渣。
刘伟从门口经过。探头看了一眼。
你做了什么。
西红柿炒鸡蛋。
这看着像西红柿炒蛋壳。
刘伟笑了。走了。没三步又回头。
好吃吗。
你尝。
算了。我看碗底就知道了。吃光了。那说明还行。
说明饿。
刘伟又笑了。走了。
王建国晚点来了。手里拿着本子。看了眼空碗。又看了眼案板上的西红柿皮和蛋壳。
你自己做的。
好吃吗。
难吃。
那你吃了。
王建国翻开本子。记了一笔。陈州凑过去看。
你记什么。
开支。电磁炉三十五。铁锅十二。搪瓷碗两个四块。塑料铲子五毛。西红柿三块。鸡蛋冰箱里的不另算。一共五十四块五。
你连这个都记。
记着。以后你做好了请我们吃。回本了就不记了。
陈州没说话。把碗洗了。铁锅刷了三遍。油渍不好洗。钢丝球蹭了半天。锅底又亮了。
手机震了。陈远山。
又做了一次。
怎么样。
盐少了。比上次好。不咸了。
糖色呢。
没糊。小火。你说的。冒小泡就下肉。这次颜色对了。红亮的。
肉烂吗。
炖了五十分钟。筷子戳进去不费劲。骨头上的肉自己掉下来了。
那就行了。
你尝尝?
陈州看着手机。他刚吃完自己那碗糊。嘴里还有料酒味。
过两天我去。
好。我给你留着。
别留太久。放冰箱。
停了一下。
你也做了?
陈州愣了。你怎么知道。
你妈说你买了电磁炉。
陈州闭了眼。他妈连电磁炉都跟陈远山说了。传话。
做了什么。
西红柿炒鸡蛋。
怎么样。
咸了。蛋老了。西红柿没炒化。
正常。第一次都这样。
陈州看着这四个字。
他跟陈远山说排骨淡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一模一样的字。一模一样的语气。正常。第一次都这样。
现在反过来了。
你第二次做的时候盐少放一点。西红柿先炒出汁再倒蛋。陈远山说。
你不是只做了两次红烧肉吗。怎么知道西红柿炒鸡蛋。
看了视频。
你也看视频。
嗯。下班的空。手机搜的。
陈州没说话。
你做的时候油别太多。蛋下去别急着翻。等底面凝了再翻。铲子用铁的。塑料的翻不动。
陈州低头看了看那把五毛钱的塑料铲子。
你怎么知道我用塑料铲子。
猜的。你第一次做饭肯定买最便宜的。
陈州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车库里安静了一会。电磁炉还插着。指示灯亮着红灯。铁锅倒扣在案板上。水珠往下滴。一滴。一滴。在案板上积了一小摊。
晚上。宿舍。
沈念念发消息。
料酒用了吗。
用了。
做了什么。
西红柿炒鸡蛋。
好吃吗。
难吃。
怎么难吃。
咸了。蛋老了。西红柿皮没炒化。
油放多了吧。
你怎么知道。
第一次做饭的人都放多油。怕粘锅。
你做过?
做过。第一次也放多了油。也咸了。也把蛋壳掉进去了。
你怎么知道蛋壳掉进去了。
因为我也是磕在碗沿上。用力太大。
陈州看着手机。
你第一次做是什么时候。
十三岁。我妈不在家。我弟饿了。我炒的。
你弟吃了?
吃了。也说难吃。但是吃完了。
跟我一样。
你也是吃完了。
那就是不难吃。
什么意思。
难吃的东西你不吃完的。
陈州想了想。刚才那碗糊。他确实一口一口吃完了。碗底舔干净的那种。
下次少放油。蛋壳轻轻磕。别使劲。铲子换铁的。五毛钱的塑料铲子翻不动蛋。西红柿先划十字。开水烫一下。皮就掉了。
你怎么知道我用五毛钱的塑料铲子。
你第一次做饭肯定买最便宜的。
陈州盯着手机。
两个人。说了一模一样的话。
一个做了两次红烧肉。一个做了六年饭。都说第一次正常。都说他肯定买最便宜的。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窗外有风。暖气片又响了一声。咕噜。
摸了摸枕头底下。纸条还在。折痕更软了。边角起了毛。下次我来炒四个字。
他做到了。陈远山也做到了。
下次去陈远山那儿。他想带一盒自己做的。不管好不好吃。带了就是了。
桌上那瓶料酒还剩大半。四块五。最普通的那种。
铁锅在案板上。水滴干了。留了一圈白印。
明天再试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