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被炮仗震醒的。
不是杭州那种闷声闷气的电子鞭炮。是真炮仗。二踢脚。满地红纸。空气里火药味混着早饭的油烟味。
老街过年。
下楼。厨房亮着灯。他妈在灶台前。围裙系着。洗得发白。领口有油渍洗不掉的那种。
几点了。
不早了。去把门口扫一下。昨晚的炮仗纸。
门口。满地红纸。碎的。湿了贴地上。风一吹卷起来。对面老刘家也满地。他家贴了春联。红纸黑字。歪的。老刘自己写的。
刘小妹蹲门口剥糖。棉袄红。脸冻得通红。
陈州哥哥过年好。
过年好。
扫帚扫。红纸不好扫。蹲下来捡。手指头冻红了。
老刘从里头探出头。手里端着搪瓷缸子。茶叶味。
小陈回来了。
刘叔过年好。
你妈呢。
在做饭。
你妈一个人不容易。你大了。多帮着点。
老刘缩回去了。收音机又响了。戏曲。
上辈子老街在一七年拆了。炮仗也没了。城里禁了。大平层窗外只有灯。没有红纸。没有火药味。没有小丫头蹲门口剥糖。没有老刘端着搪瓷缸子说一句你妈不容易。
扫完回去。他妈在切藕。圆片。刀钝了切不圆。歪歪扭扭。
妈。我来。
他妈看了他一眼。
你什么时候会切菜了。
学的。
跟谁。
看视频。
他妈没再问。让了位置。
他站到灶台前。拿刀。藕片切下来。比他妈的圆。比他妈的薄。
他妈在旁边看了两秒。没说话。去洗菜了。
切了藕。切了葱花。刀工不好但比第一次强。比第二次强。每一次都比上一次好一点。
我再炒一个。
你会炒什么。
西红柿炒鸡蛋。
他妈手停了。
你爸教的?
没接话。从冰箱拿了鸡蛋出来。四个。搁灶台上。走了。
他炒。
灶台跟陈远山那口不一样。火是煤气的。比电磁炉猛。铁锅大。铲子是木头的不是铁的。
但步骤一样。西红柿划十字烫皮。轻轻磕蛋。搅散。中小火。少油。翻。盐尝汤汁。料酒一秒手腕翻收。
上辈子他的厨房是开放式中岛台。大理石台面。miele嵌入式灶具。双开门Sub-Zero冰箱塞满进口食材。保姆每天做饭。他加班到凌晨回来饭在微波炉里热着放凉了也没吃。
现在他妈的厨房。六平米。一个灶台。一个冰箱。一个水池。窗户对着后院。后院晾着被单。碎花的。
铁锅里西红柿出汁了。倒蛋液。刺啦。铲子翻。蛋嫩。不焦。盛出来。白瓷盘。红是红黄是黄。不是糊。是菜。
他妈端菜的时候看了一眼。没说好吃没说难吃。搁桌上。挨着糖醋排骨。挨着藕片。挨着红烧鱼。挨着蒜薹炒肉。挨着凉拌木耳。六个菜。
两个人。六个菜。
上辈子年夜饭一个人吃。保姆放假前一天做的。冰箱里。微波炉热。春晚开很大声。窗外没炮仗。就灯。他妈在三亚。朋友圈九张图。他点了个赞。
现在他妈坐对面。圆珠笔别耳朵上没摘。围裙没解。头发用黑色塑料夹子夹着。碎发掉下来贴额头。油烟味。
糖醋排骨。昨天吃了今天还有。红烧鱼。蒜薹炒肉。藕片。凉拌木耳。
西红柿炒鸡蛋。
他妈夹了一筷子。吃了。
没说话。
又夹了一筷子。
陈州没看她。低头吃。
盐多了。
蛋嫩。
皮没了。
划十字烫的。
又夹了一筷子。没再说。
桌上六个菜。两碗饭。油汀嗡嗡响。窗外炮仗声断断续续。有人在外面喊。小孩在跑。老刘家的收音机放戏曲。张姨家在包饺子。擀面杖敲桌子嘭嘭响。
上辈子他不知道张姨家包饺子。不知道老刘听戏曲。不知道老街过年是什么声音。
他妈喝了一小杯黄酒。脸红了一点。
你小时候过年。你爸还在。
陈州筷子停了。
他包饺子。不会擀皮。皮厚。馅少。煮出来跟馄饨似的。你嫌难吃。吐了。他也不生气。说下回让你妈来擀。
他妈端着酒杯。没喝。手指在杯沿上转。
那时候他刚从厂里出来。手上全是茧。擀面杖握不稳。饺子捏不紧。下锅就破。一锅出来烂一半。你坐在小凳子上看着。也不哭。就盯着锅里那些破的。
后来他走了。我也没擀过。买的现成皮。
今年买了皮。你要是想包……
初七我去他那儿。他做饭。
他妈放下酒杯。
做什么。
红烧肉。排骨炖土豆。青椒炒鸡蛋。
都是你教的?
我教的。他自己也看视频学。
他妈嘴角动了一下。不到一毫米。
他以前连开水都烧不好。
现在会了。
站起来。收碗。碗碰碗响了一下。
你也学。
什么。
做饭。你爸在学。你也学。别光指使人。
跟沈念念说的一模一样。
洗碗。他妈洗。他在旁边擦干。一个递一个接。水龙头开着。热水。窗户外天黑了。炮仗声密了。
门口。他妈站在卷帘门底下。没拉门。往外看。
老街两边店都亮着。招牌灯。对联。灯笼。老刘家门口挂了两个红灯笼。张姨家窗户透出来暖黄的光。
有人在放烟花。不是大的。小的。冲天炮。嗖。啪。天上炸开一团。红的。散了。
妈。你看。
他妈抬头。
又一发。嗖。啪。绿的。
老刘买的。年年买。给他闺女放的。
刘小妹才六岁。
跟你小时候一样大。你小时候也放这个。你爸举着你。你怕。哭了。后来又笑了。
陈州没说话。
炮仗声。烟花。红纸。火药味。油烟味。老街。
他妈在旁边。围裙没解。碎发贴额头。
上辈子在落地窗前看满城灯火。没有炮仗。没有烟花。没有人举着小孩看天。他妈在三亚。他爸不知道在哪。
三十岁那年的三十。他一个人坐在大平层里。外卖点了。没吃。电视开着没看。手机亮着没人找。窗外安静得像死了。整座城市禁了烟花禁了炮仗禁了所有响声。就剩灯。一盏一盏。亮的。冷的。
现在他十九岁。站在老街的卷帘门底下。旁边是他妈。头顶有烟花。脚下有红纸。空气里有火药味。
手机震了。
沈念念。
过年快乐。
快乐。
在干嘛。
看烟花。
你老家还能放?
好看吗。
好看。
什么样的。
冲天炮。嗖一下上去啪炸开。红的绿的。
我小时候也放。我爸买的。后来城里禁了就没放过了。
你妈呢。
在旁边。
替我跟阿姨说过年好。
他妈在旁边。
沈念念。
哪个沈念念。
就……沈念念。
过年好。他妈冲他手机说了一句。声音不大。
他打字:我妈说过年好。
过了一会儿。
阿姨真好。
明天干嘛。
帮妈看店。
那你好好看。别玩手机。
炮仗声稀了。烟花没了。老街安静下来。红灯笼还亮着。张姨家灯关了。老刘家收音机也停了。
他妈转身进去。
睡觉。明天还得开门。
三十也开?
三十不开初一开。老街规矩。初一开门红。
上楼。经过他妈房间。门开一条缝。灯亮着。
过年好。
灯灭了。
回房间。躺下。被子厚。新棉花的味儿。
窗外没烟花了。红灯笼的光透进来。一团的。不闪。亮着。
他想起下楼的时候瞟了一眼柜台。
手套不在柜台上了。
在水池边上。湿的。
他妈戴着手套洗的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