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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上有人拖东西。铁的。刮地。一长声,短了一下,没了。

陈州在看手机。顾苗连发了三条消息,最后一条是你觉得呢,后面跟了个问号。他回了个两个字,发完了又补一条。顾苗秒回了个。

林涛的床空着。被子叠了,比昨天齐。桌上那袋干面包不见了,垃圾桶里多了个捏扁的牛奶盒,旁边扔了几圈撕下来的透明胶带纸圈。昨晚帮顾苗打包去了。胳膊上那道纸箱划的红印不知道好了没有。

手机又响。不是微信。电话。屏幕上两个字:陈远山。

他接了。

在哪儿。

学校。

吃了没。

吃了。

那你过来一趟。中午。

什么事。

合页看了。你来了我给你说。电话里讲不清。

别坐反了。

上次没坐反。

反了就反了。别犟。

挂了。

陈远山打电话从来不超过三十秒。以前陈州觉得父亲话少是因为跟自己不熟,后来去了几次发现不是。对谁都这样。楼下小卖部老板娘说他你爸买东西从来不废话,指一下付钱走人。

他换了件干净的t恤。昨天那件后背有汗渍,赵磊的,也是他自己的,分不清了。出门。下楼。二楼楼梯口碰到个人端着脸盆,盆里泡着双鞋,水黄了。两个人对看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

公交站在校门口往右走两百米。站牌上贴了层广告纸,翘了一个角,风一吹啪啪响。旁边垃圾桶满了,边上搁了两个奶茶杯子。吸管还在里面。一只苍蝇在杯沿上转。

车来了。K318。他上了,刷卡。后排空着。坐了。窗外的梧桐一棵一棵往后退,叶子比上个月密了,绿得发黑。有一棵歪了,树干上缠了一圈铁丝,不知道干什么用的,铁丝嵌进树皮里了,树皮鼓了一圈,像肉长好了把铁丝包进去。

前面坐了个女的。在打电话。声音不大。他听了一耳朵,没听全。……跟他说了……他不听……我说你……算了。后面没了。她挂了电话,把手机塞包里了。包是帆布的,脏了,带子打了个结。

车过了四个站。他下了。

——

陈远山住的地方在一条老巷子里。巷子口有个修自行车的摊子。老头。不认识。蹲地上补胎。手黑,胎也黑,分不清哪是手哪是胎。旁边靠了三辆自行车,两辆没链子,一辆没座。

巷子窄。两辆自行车并排都费劲。地上铺了红砖,有些碎了,碎的地方长了草,不是嫩绿的那种,是黄的,细的,像头发。

门虚掩着。他推了一下。门开了。

厨房有声音。油烟机响。锅铲碰锅。还有个声音,不是炒菜,是收音机。放什么评书,听不清。男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蹦。

来了?

陈远山从厨房探出半个头。围裙。灰的。前面有油点。新的旧的叠在一起。手里拿了把锅铲,铲上有油。

坐。马上好。

他没坐。站厨房门口看了一眼。灶台上两个锅。一个炒菜,一个炖汤。炒的是辣椒炒肉。肉切得薄。辣椒是青的,切了斜片。另一个锅里不知道炖什么,冒泡,咕嘟咕嘟的。

你炖了什么。

排骨。萝卜。

什么时候炖的。

早上五点。

你五点就起了。

觉少。

他退出来。在客厅站了一下。客厅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铺了块塑料布,花花的,印了牡丹。牡丹褪色了,变成粉的,角上卷了,压了个盐罐。盐罐是玻璃的,盖子锈了。

墙上挂了个日历。一天撕一页那种。停在三月十七号。今天几号他不确定。反正不是三月十七。

冰箱上贴了个磁铁。圆的。吸了张纸。他走近看了一眼。什么电饭锅保修卡。上面有个电话号码,记在角落里,圆珠笔写的,字歪。

坐啊。站那儿干什么。陈远山端了两个碗出来。一碗菜,一碗汤。汤碗大,白瓷的,缺了个口。

碗缺了。

还能用。

割嘴。

你不往缺口那边喝就割不着。

——

辣椒炒肉。辣。肉薄。咬着有焦边。不是糊,是煸干了。香。他吃了两口。辣椒比肉好吃,煸透了,皮皱了,籽掉了,咸的,下饭。

排骨萝卜汤。汤清。萝卜炖烂了,筷子一碰就碎。排骨上的肉缩了,骨头露出来。他咬了一口,肉柴,炖久了,但汤好喝。

合页。陈远山吃了口饭。嚼了两下。咽了。说正事跟吃饭一个节奏。不急。

你寄了四个。不锈钢304的。亮度够了。厚度——你量了没。

没量。

两点三。我拿卡尺量的。

陈州没想到他爸有卡尺。

你哪儿来的卡尺。

五金店的东西。你妈那儿拿的。离婚的时候分的。我拿了一套工具,卡尺在内。你妈没要。她要的是货和客户。

他说的时候语气没变。跟说一样平。

两点三够吗。陈州问。

够了。但不够好。陈远山夹了块辣椒。嚼了。两点三能卖。两点五卖得好。差零点二。手感不一样。你拿在手里掂,两点三的轻飘,两点五的沉。五金这东西——沉的就是好的。买的人不懂参数。他掂。掂着沉他觉得值。

他说到这停了一下。喝了口汤。

还有个事。你那合页的螺丝孔。

怎么了。

四个合页。孔距不一样。一个标准。一个偏了两毫米。还有一个偏了三毫米。最后一个是对的。

不一样有什么影响。

你装门。孔距不对。你对不上原来的孔。得重新打。客户买回去,对不上孔,骂谁。骂你。他不会骂自己手艺差,他骂合页不好。

陈州把筷子放下了。

你怎么看出来的。

开了十几年五金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看了陈州一眼。不长。像翻了一页。又收回去了。

那怎么办。

找厂家。问能不能定孔距。标准孔距。量好了出货。别东一个西一个。

定孔距贵不贵。

看量。量大不贵。量小厂家不理你。

多少算量大。

一千套起。

陈州在心里算了一下。一千套。一套四个。四千个。一个成本多少,卖多少,利润多少。他算不过来。脑子里的数字跟排骨汤的油花一样飘。

你吃。陈远山说。吃完再说。

他又拿起了筷子。吃了一口辣椒。辣。舌根烧。他没喝水。

——

收音机还在响。评书换了一段。好像讲到打仗了。马蹄声,喊声。都是嘴配的,一个人配所有人的声音。配到激昂的地方嗓子劈了。劈了也没停。继续配。

你这收音机哪来的。

楼下老周给的。他不要了。坏了。调频调不了,只能放这一个台。

一直放这个。

放别的没声。就这个台有。

那你不嫌烦。

不烦。干活的时候有声音。没声闷。

陈州没接。他想起小时候五金店里也有个收音机。他妈放的。放的不是一个台。放的是股票。每天下午三点以后。声音从柜台后面传出来。他趴在柜台写作业。听不懂。只记得涨停了。他妈一边听一边打算盘。

这个他没想起来过。今天突然冒出来了。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收音机。也可能不是。

他把碗里最后一点米饭拨到嘴里。碗底有油。黄的。他没喝汤。

陈远山看了他一眼。把他碗拿过去了。倒自己碗里。汤喝了。

你喝我的。

你不喝我喝。别浪费。

我不是不喝。

那是什么。

嫌油。

嫌油你还吃辣椒炒肉。那个不油?

那个不一样。

哪不一样。

他没说。说不出来。

陈远山没追。站起来收碗。碗碰碗,响了一声。瓷碰瓷,清脆。缺口的那个碗碰出了一声哑的。

——

洗完碗。陈远山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有水。在围裙上蹭了两下。

合页的事你回去查。厂家。孔距。一千套。能做就做。不能做就换。别死磕一家。

别嗯。你查了告诉我。

别光说行。上次你也说行。后来呢。

上次什么事。

你上次说行帮我修水龙头。后来你自己拧了一下。拧滑丝了。

那个是螺丝生锈了。不是我拧的。

你拧之前没生锈。你拧之后生锈了。你说巧不巧。

陈州没接。他知道接了也没用。他爸翻旧账的速度比算账快。

陈远山从柜子里拿了个塑料袋。装了几个合页出来。就是陈州寄的那四个。还有一个他没见过的。大一号。

这个是我自己找的。你看看。

陈州接过来。沉。比他寄的那四个沉。表面拉丝了。摸着有纹路。

这个多少厚。

两点五。你掂。

他左手拿自己的,右手拿陈远山给的。右边沉。确实不一样。差零点二毫米,手感差出来的。

这个哪来的。

老周那儿的。他以前开过五金厂。关了。剩了些尾货。

他能供货吗。

你问他。我不替你问。你的生意你自己问。我只给你看。

他把两个合页放桌上。一个轻一个重。颜色差不多。不锈钢的银白色。但纹路不一样。他的那个是亮面的。陈远山给的那个是拉丝的。

拉丝的贵。

贵多少。

不知道。你问。

陈远山把围裙解了。挂厨房门后面。围裙底下穿了一件灰t恤。领口松了。领口后面有个小洞。不是磨的。像烟烫的。

——

他走的时候陈远山没送。在厨房擦灶台。抹布在台面上画圈。很慢。

我走了。

碗——

不用你洗。上次你洗了碗,灶台上的油没擦。比没洗还脏。

那是上次。

上次跟这次没区别。

他没说了。出了门。

巷子里修自行车的老头还在。胎补好了。在打气。打气筒很老,脚踩的,嘎吱嘎吱的。一下一下。打一下气门芯弹一声。老头没看他。

他走到巷子口。太阳还在。热。柏油路面上有水,不知道谁泼的,蒸。地上升了一层白气。脚踩上去鞋底黏了一下。

公交站。站牌上那张广告纸翘的角更大了。风大了一点。啪。啪。啪。旁边垃圾桶上那两个奶茶杯子还在。吸管不在了。苍蝇也不在了。

车没来。站了会儿。旁边有个女的也在等。穿裙子。花色。踩着脚看手机。脸上有汗。额头亮。她抬头看了眼站牌。又低头了。

车来了。他上了。刷卡。后排空。坐了。

窗外的梧桐又往后退。那棵缠铁丝的树又经过了。铁丝还在。肉还在包着。

手机震了。沈念念。

你在哪。

外面。

干什么。

吃饭。

跟谁。

我爸。

隔了一下。

好吃吗。

辣椒炒肉。

辣吗。

你不是不吃辣。

现在吃了。

你昨天也说了这句话。

他想想。好像是的。

车到站了。他下了。校门口。梧桐路。叶子哗哗的。有人在打篮球。声音从操场那边传过来。砰。砰砰。

——

走回宿舍。推开门。

林涛在。坐桌前。面前摊了本什么书。在看。

你去哪了。

我爸那儿。

吃饭?

好吃吗。

你什么时候开始吃辣了。

最近。

林涛没接。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书了。

陈州坐到床上。脱了鞋。脚底板热的。踩在地上。凉的。

他从兜里掏出那个合页。拉丝的那个。搁桌上。跟原来那个并排放着。一个亮面一个拉丝。他看了一会儿。

这是什么。林涛凑过来看。

合页。

我知道是合页。你哪来的。

我爸给的。

你爸也卖合页?

不卖。他看了看。

林涛拿起来掂了一下。

嗯。两点五的。

什么意思。

厚度。

林涛放下了。你那个淘宝店要卖这个?

可能。

五金件。

能卖出去吗。

不知道。

林涛没再问了。坐回去看书。翻了一页。书角折了。他拿手指压了一下。没压平。

陈州打开手机。搜合页厂家 拉丝 不锈钢 定制。出来一堆。他划了两页。看不懂。什么材质什么规格什么表面处理。304、316、201。他不知道区别。点了一家。问客服。

你好。请问可以定制孔距吗。拉丝表面。一千套起。

客服回得快。

亲。可以的呢。请问您需要什么规格的呢。

他不知道什么规格。他看了看桌上那个合页。拿起来翻了个面。量不了。没尺。

林涛。你有尺吗。

什么尺。

量长度的。

没有。我有个三角板。

三角板也行。拿来。

林涛从抽屉里翻了个三角板出来。塑料的。透明的。断了一个角。

陈州拿三角板量了一下合页。长多少宽多少。孔距多少。他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几个数字。打错了。删了。重新打。

你在干什么。林涛探头看。

量尺寸。

你用三角板量。

没尺。

你买个尺。两块钱。

知道了。

他把数字发给客服了。客服说好的亲。我帮您核算一下。稍等哦。

等了一会儿。没回。

他把手机搁桌上。靠在墙上。墙凉的。后背贴上去。

林涛合了书。转过身。

那个篮球的事。

我想好了。

打不打。

你不是怕拖后腿。

那还打。

怕也打。

陈州看了他一眼。林涛的脸红了一点。不是害羞。是下了决心的那种红。跟他帮顾苗打包叠纸箱时候的脸色一样。

明天开始练。

练什么。

投篮。赵磊说我弧线低。你也是。

我没说我是。

赵磊说的。他原话。你们两个都拖。

他什么时候说的。

昨天。你们吃饭的时候。他发消息跟我说了。

他直接找你了。

嗯。他说让我别怕。说不会可以教。

他还说不会可以教?

他原话。谁天生会的。

陈州没说话。他没想到赵磊会直接找林涛。这个人嘴上嫌麻烦,手上倒没停。

明天几点。

下午。没课。

林涛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响了两声。他走到墙角。拿起了那个篮球。球在墙角放了一天一夜。皮面上的汗印还在。白的。弯的。

他拍了一下。球弹起来。手生。球往左跑了。他追。捡回来。

你看。又跑了。

你拍正了。

什么叫正。

往下。垂直。

林涛试了一下。球弹起来。碰了他手指。没接住。滚到桌底下了。

他蹲下去捡。头碰到了桌角。不重。响了一声。

你没事吧。

没事。

他揉着头。把球从桌底下掏出来了。灰沾了一手。

明天再练。

明天再练。

林涛把球放回墙角。这次球没滚。靠住了桌腿。

窗外的篮球声还在。砰。砰砰。不是林涛。是操场那边的。有人在打。声音隔了一栋楼传过来。闷了。不脆。

陈州看着手机。客服还没回。屏幕亮着。对话框最后一条是稍等哦。那个字单独搁在那。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了。屏幕朝下。

林涛的书还摊在桌上。他看了一眼书名。《基础会计》。第七版。封面折了一个角。他以前没注意林涛在看这个。

窗外那个篮球声停了。不知道是人走了还是累了。

风扇转着。慢。叶片上积了灰。转一下灰掉一点。掉在桌上。他没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