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装拉手链接上了。酒店装修的客户当天就下了单,三百副,选了批发价三块二含运。陈州在后台看到订单的时候刚下课,高等数学,他坐在最后一排,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亮了一下。订单详情弹出来,三百副,九百六十块。他往下看了一眼收货地址,杭州,萧山,一个酒店项目的工地。萧山离下沙不远,公交转一趟地铁能到。
他把手机锁了,揣兜里。下课铃响了,他没动,等人都走完了才站起来。椅子腿刮了一下地面,尖锐的一声。
中午他去了仓库。赵磊在,蹲在地上把暗装拉手的快递单贴上去。三百副拉手分了六个箱子装,每箱五十副,比合页轻,箱子小一号。赵磊贴完了站起来拍了一下膝盖上的灰。
这个好装。轻。
嗯。比合页省事。
他蹲下来看了一眼箱子。箱子上贴了快递单,写了收货地址,萧山。他拍了拍箱子,纸板硬的,里面拉手碰在一起闷闷响了一声。三百副。进价两块八,批发三块二含运,运费四十块左右。九百六十减八百四减四十,八十块。三百副赚八十块。
他站起来。八十块。他心里算了一下,如果酒店装修长期合作,一栋楼一千副以上,按三块整含运算,一千副三千块,进价两千八,运费六十,赚一百四。一个月,如果稳定到两栋楼,两百八十块。不多。但加上零售和其他批发客户的量,暗装拉手这个品类一个月能给他加三百到五百。
六个产品了。每个产品的利润加起来。合页零售月利润一万六七,门吸一千四百多,铰链两三百,拉手滑轨各两三百,暗装拉手批发三五百。零售加批发月利润两万出头。这个月可能到两万五。他上辈子在代运营公司管二十多个店铺,帮别人赚了几百万,自己拿一万二的月薪。
他把这些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写下来。王建国那张A4纸上记了,但那张纸在王建国那儿。他自己不记。他记的是另一种东西,比如今天暗装拉手第一个客户,比如快递员说的那句头一回见学生发八十三箱,比如他爸在电话里说你那个网上的真有人看。
下午没课。他在仓库做了拉手和滑轨的详情页。拉手的照片是他爸在店里拍的,柜台上摆了三副,角度歪了一点,但能看清。他用手机调了一下,裁了,传上去。滑轨的照片也拍了,滑轨展开的,收缩的,两张。他写标题写了一阵子,三节静音滑轨 全拉出缓冲抽屉轨道 橱柜衣柜导轨 批发,字数刚好。
做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个陌生号码。他接了。
你好,是陈老板吗?我在淘宝上看到你的合页,想问一下能不能长期供货。
声音是个男的,中年,有一点口音,听不太出来哪里的。陈老板。他愣了一下。快递员叫他老板他听习惯了,电话里有人叫他陈老板,还是第一次。
可以。您做什么的。
我做门窗的。自己有个小厂。每个月用合页大概五百副。
五百副。批发价五百副以上两块二含运。
两块二。可以。先来两百副试试,好了再长期。
行。您在旺旺上下单,我改价格。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看了一会儿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渍,一块黄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漏的。他以前没注意过。他在这个仓库待了两个多月,每天封箱子,做详情页,回消息,打电话,但从来没抬头看过天花板。今天看了。水渍的形状像一只手,五根指头,短的,张开。
他又接了一个电话。也是合页,一个做家具的,问能不能月结。他说可以,先发一单试试质量。对方说好,留了电话。
旺旺上还有三条消息。一条是问门吸安装的,他回了解释了两句。一条是好评的,合页,五星,质量很好,跟描述一致,推荐。第三条是一个老客户,上次买过五十副合页的,问能不能再买一百副,还是老价格。他回了可以,旺旺下单改价。
他关了旺旺,把详情页做完了。六个产品的详情页排在一起,缩略图,六个。他看了一会儿。上次看六个缩略图是昨天,今天再看,暗装拉手那一个有了订单,酒店装修,三百副。六个产品都有订单了。滑轨还没有零售单,但有一个人收藏了,昨天收藏的,今天还没下单。等。
他把电脑关了。屏幕暗下去的时候他看到了自己的脸映在屏幕上,模模糊糊的,五官不清,只有轮廓。他看了一秒,屏幕完全黑了,脸没了。
五点半赵磊走了。他一个人在仓库封明天的单子。今天的快递单又打了一批,他把单子按产品分类,合页的放一摞,门吸的放一摞,铰链拉手滑轨的放一摞。合页的最多,一摞厚厚的。他开始封箱,胶带扯出来,刺啦,贴上去,压一下,扯断。重复。
封到第八箱的时候手机响了。沈念念发的。
在干嘛。
封箱子。
今天多少单了。
他看了一眼后台。合页一百七十一。门吸二十三。铰链五。拉手三。暗装拉手三百副批发。
她过了一会儿回了一条。你记得上次我问你今天怎么样,你说红烧肉咸了。
记得。
今天我问你在干嘛,你说封箱子。
他看了一会儿那行字。她说的对。他又在说数字了。或者说在做的事。封箱子。封箱子也是做的一件事,跟红烧肉咸了一样,是具体的。但不一样。红烧肉咸了是食堂的事,封箱子是生意的事。她在区分这个。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今天食堂的红烧肉没吃。中午吃的炒饭。蛋炒饭,米有点硬。
她过了一会儿发了一个表情。笑的。然后发了一条。蛋炒饭米硬了也不行。
嗯。明天换一家。
你每天都换不了。就那几个窗口。
那吃面。
面也不行。你上次说面坨了。
他笑了一下。手机屏幕上他的嘴角的影子动了一下,屏幕暗的时候他看见了。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封箱子。封了三箱,手机又震了。
你笑什么。
他回。没笑。
你笑了。你打字的速度变了。笑的时候打字快。
他看着这句话。打字速度。她连这个都注意到了。他不知道该回什么,就封了一箱,然后回了一条。被你发现了。
她没再回。他把手机揣兜里,继续封。封完了所有箱子,码到墙边。数了一下,五十一箱。加上今天白天赵磊封的,今天总共发了六十八箱。比前天少了十五箱,但暗装拉手三百副是六个大箱,算件数少,算量不少。
他关灯锁门。卷帘门哗啦一声。锁扣咔嗒。
走到半路他停了一下。站在路灯下面。路灯橘色的,照在地上一个圆。他站在圆里面。影子在脚下,短的,十月的太阳落得早了,五点多就暗了,路灯亮了,影子就短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影子边缘模糊,跟地面融在一起。他踩了一脚,踩在影子的头上,鞋底踩上去什么也没有。影子还在。
他继续走。梧桐树的叶子又掉了。地上铺了一层,踩上去有声音,脆的,碎的,嚓嚓的。有的叶子湿了,贴在地上,踩上去不响,闷的,鞋底粘了一下。有的叶子卡在鞋底纹路里,走了几步才掉。
到了宿舍楼下他没上去。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后台。今天合页最终一百八十三单。门吸二十六。铰链五。拉手三。暗装拉手三百副批发。日零售销售额,合页八百二十三块五,门吸七十五块四,铰链十九块,拉手九块六。零售加起来九百二十七块五。批发暗装拉手九百六十。今天总计一千八百八十七块五。
他把手机锁了。一千八百八十七块五。一天。两个月前他第一天赚了十四块七。
他没上楼。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台阶是水泥的,凉的,硌屁股。风有一点,从领口灌进去,后脖子凉了一下。他缩了一下脖子,手插进兜里。兜里有手机,有钥匙,还有一张揉皱的纸巾,他拿出来扔了,纸巾被风吹了一下,滚了半圈,停在了台阶边上。
楼上传来声音。有人在弹吉他,断断续续的,弹两个音停一下,再弹两个音。不知道是谁。他听了一会儿。弹得不好,指法生,节奏不对。但声音在楼道里转了一圈传下来的时候,混了回声,听着比实际的好了一点。
他站起来上楼了。推开宿舍门,林涛趴在床上,脸朝下,枕头搂在怀里,手伸到枕头底下。王建国不在,桌上的台灯关着,书包不在,去图书馆了。桌面上有一张纸,王建国留的,上面写了几个字。
今天零售927.5。批发960。合计1887.5。月累计。月底预估。
王建国连今天的都记了。他看了一眼那个数字,五万五。比王建国昨天预估的五万零八百又多了四千多。月底还有两天。
他把纸放下,坐到自己床上。脱了鞋,鞋带松了没解,直接蹬的,鞋歪倒在床底下。他躺下来,手放在肚子上,手掌贴着衣服,衣服底下是肚皮,温的。手凉,肚皮温,贴了一会儿手暖了,肚皮被手压着的地方凉了一点。
林涛翻了个身。脸朝上了,眼睛睁着,看天花板。
你怎么这么晚。
封箱子。
今天多少。
六十八箱。
林涛哼了一声。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说了句。你那个店,一个月赚多少了。
两万多。
林涛没接话。宿舍安静了几秒。窗外有人骑自行车经过,链条声嘎吱嘎吱的,骑远了,声音小了,没了。林涛又翻了个身,面朝墙。
牛逼。声音闷闷的,嘴里含着枕头角。
陈州没说话。他看着窗户。窗帘没拉,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条长长的光带,橘色的,从窗框的位置斜着划过去,到天花板中间断了。光带边缘是模糊的,跟影子接在一起。他看了一会儿那条光带。光带不动。路灯不晃。但窗帘动了一下,风从窗缝里进来了,窗帘的下摆飘了一下,光带跟着晃了一下,又稳了。
王建国回来了。推门声,脚步声,他把书包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椅子腿在地面上蹭了一声。他没开台灯,借窗帘缝透进来的路灯光,从书包里抽出一本书,翻到某一页,把那张写了销售记录的纸夹进去。
今天合计一千八百八十七块五。王建国在黑暗里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宿舍里的人听。没人接话。他又翻了一页书,纸的声音,沙沙的。
陈州闭上了眼。手还放在肚子上,暖的。掌心的茧贴着衣服的布料,棉的,有一点粗糙。窗外的风停了。窗帘不动了。光带稳了。他听着王建国翻书的声音,一下,一下,匀的,慢慢的,间隔越来越长。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了,王建国的呼吸变得匀了,均匀的,长的。他可能睡着了。书还摊着。
林涛的呼吸也匀了。快的,浅的,跟王建国不一样。林涛睡觉呼吸浅,白天运动多了晚上睡得沉,呼吸反而轻了。
陈州睁了一下眼。天花板上那条光带还在。橘色的。他看了一会儿。光带慢慢暗了一点。路灯没变,是云过去了,遮了一下。云过了,光带又亮了。他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