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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多书院 > 都市言情 > 2010,这就发财了嘛 > 第156章 我妈只管我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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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路公交车在文泽路口堵了十分钟。陈州站在后门边上,右手抓着扶手杆,杆上有个人刚贴上去的小广告,摸上去黏的,大概是办证的,号码印了一串。一个背双肩包的女生踩了他一脚,说了声对不起,耳机线在胸前晃来晃去。她头也没抬,继续看手机。

车窗外是周六的下沙。商业街两边挂满了横幅,什么店庆什么满减,红底黄字,一个比一个土,像过年贴的春联提前出了正月还没揭。人多得跟赶集似的,陈州想下沙什么时候这么多人了。他来这一年多,一直觉得下沙就是大学城加一片工地,后来工地盖成了楼,卖奶茶的卖烤串的卖手机壳的,一条街挤着一条街,跟老家县城的步行街没什么两样,就是人多几倍。年轻人多。十八九岁二十出头的,三五成群地在街上走,手里捧着奶茶烤肠糖葫芦,笑得声音比公交车发动机还响。

陈州看着他们,觉得自己跟他们不是一个物种。他十八岁的时候,十八岁的人大概也是这样的。但他不记得自己十八岁在干嘛了。上一世的十八岁在复读,在啃书,在为一个不值得的人拼得跟条狗一样。这一世的十八岁在搬货,在算利润,在跟螺丝厂家扯皮。哪个都不太正常。

手机震了。沈念念的消息。

我到了。你在哪。

公交车上。堵着呢。你在哪等。

文泽路地铁站b口。有个卖烤红薯的摊子。

等我十分钟。

你上次也说十分钟。

陈州把手机收了。上次是上次。上回去接她,说十分钟到,公交车半路抛锚等了四十分钟,她在地铁站口吹了四十分钟的冷风,见面的时候鼻子冻得通红,说了句陈州你是不是对十分钟有什么误解。他没解释。解释也没用,公交车不听他的。

车终于动了。到站门一开他侧身挤出去,肩膀蹭了一个大爷的胳膊肘,大爷嘴里嘟囔了句什么。文泽路地铁站的b口在马路右边,出口处人流不断,上下的,打车的,蹲在路边系鞋带的。陈州一眼就看见了沈念念。

不是因为她长得多扎眼。是她穿的那件羽绒服,粉色的,蓬得跟个球似的,在一堆黑棉袄灰大衣里头特别显眼,像灰色画面里点了个粉。她站在烤红薯的摊子旁边,手里捧了一个,掰开了在吹,橙色的瓤冒着热气。她今天头发散着没扎,风吹过来的时候发丝飘起来贴到脸上,她腾不出手来拨,就歪头用肩膀蹭了一下。蹭完又贴回去了。

烫不烫。陈州走到她旁边。

沈念念抬头看见他,嘴角沾了一点红薯瓤,橙色的,她没发现。你怎么才来。

堵车。

你看看你,都说十分钟了。

下次改说二十分钟。

你改说一小时也没用,你照样迟到。她把掰开的另一半红薯递过来。吃不吃。

陈州接过来。红薯烫手,捏着两头,皮烤得焦黑发皱,瓤是橙黄色的,甜腻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他咬了一口。甜的,面的,烫嘴。嚼了两下咽下去,食道里热了一路。

好吃吗。

还行。

你就知道还行。沈念念自己又咬了一大口,这次吹过了,不烫,她嚼得腮帮子鼓着。吃红薯的样子不怎么讲究,嘴角沾了也不擦。

去哪。陈州问。

随便走。

随便走是往哪走。

往人少的地方走。

人少的地方。陈州想了想,往地铁站后面那条街走。那条街他来过一次,卖窗帘布艺的居多,人比商业街少多了。他们并排走,中间隔了大半个人的距离。沈念念吃完了红薯,把纸扔进路边垃圾桶,搓了搓手,两只手对搓了好几下,手指头冻得发红。

你手怎么冻成这样。她忽然拉住他的手翻过来看。

陈州的手背粗糙,指节那里裂了一道小口子,干得起了皮,还有上次挂招牌蹭破的结了痂。指甲缝里有灰,洗不干净的那种。她的手比他小一号,手指头是凉的,碰在他手背上的时候他下意识缩了一下。

别动。沈念念没松手,皱着眉看他那道裂口。你这个裂了多久了。

几天了。没事。

什么叫没事,裂了不擦东西会感染。她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一管东西。护手霜。粉色的管子,上面印了个兔子,圆耳朵,不知道什么牌子。她挤了一点在指尖上,然后拉过他的手,往那道裂口上抹。

她低着头抹,动作很仔细,跟做作业似的,把裂口那块涂匀了又往指缝里带了一下。她的头发垂下来挡住了半边脸,陈州看见她露出来的那只眼睛,睫毛不长但密,眨一下扫一下。她鼻尖冻得有点红,是刚才等他的时候吹的。

行了。她松开他的手,把护手霜塞他手里。留着。以后干活戴手套。

戴手套不方便拧螺丝。

不方便也得戴。她把护手霜硬塞进他口袋里。裂了感染了怎么办。你一个人在杭州,谁管你。

陈州没接话。谁管你。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语气很快,像是不经过脑子。说完了她也没觉得自己说了什么特别的话。但他听见了。谁管你。好像她在说,我管你。

他没有说谢谢。把那管护手霜在口袋里捏了一下,管子小小的,硬硬的。

他们沿着布艺街走了一阵。两边都是窗帘店,门口挂满了样品,厚的薄的纱的绒的,一排排垂下来像彩旗。有个店的老板娘坐在里面踩缝纫机,嗡嗡嗡嗡的,布料从针脚底下过,线迹直得像尺子画的。另一家店门口蹲了只猫,橘色的,肥,看见他们走过来抬了一下头,又趴回去了。

你期末复习了吗。陈州问。

开始了。高数不行,其他还好。

高数找你们班学霸借笔记。

借了。看不懂。人家记笔记跟画画似的,一个字都不认识。

那自己看书。

看书更看不懂。沈念念叹了口气,我要是像你一样不用考试就好了。

我也考过试。

你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她说完顿了一下。陈州看了她一眼。她说多少年前的时候语气很自然,随口一说的样子。她大概也不知道自己这句话碰到了什么。她知道他跟同龄人不一样。不是知道他重生了。是她感觉到他这个人身上多了一层什么东西,经历也好,沉稳也好,反正不像十八九岁的。她没问过为什么。他也没解释过。

他没接这个话。指了指前面路口。那边有个面馆,吃不吃。

什么面。

片儿川。

面馆很小。四张桌子,墙上贴了菜单,塑封的那种,边角卷了翘起来。老板是个胖男人,围裙上全是油渍,新的旧的叠在一起,深浅不一的褐。看见他们进来喊了声,转身去下面。厨房没门,就一个窗口,蒸汽从里面冒出来,带着面汤和笋片的味道。

两碗片儿川端上来。面汤是浑的,乳白色的,上面飘着笋片和雪菜,肉丝切得粗细不一。陈州掰了双筷子在面汤里搅了一下。沈念念对面坐着,先夹了一片笋尝了尝。

笋不新鲜。

路边店。凑合。

你以前不是挺挑的。

我什么时候挑过。

上次你请我吃饭,你嫌那个醋不酸。

那确实不酸。

沈念念笑了一下。她笑起来眼睛弯的,鼻子皱一点。她低头吃面,一大筷子吸进去,面太长,吸的时候汤汁溅了一点到下巴上。她拿纸擦了,擦完继续吃。

你那个店怎么样了。她问。

还行。

又是还行。你能不能说具体点。

具体的就是还行。

沈念念拿筷子指了指他。你是不是防着我。

防你什么。

怕我知道你赚了多少钱。

陈州喝了一口面汤。热的,鲜的,咸了一点。你又不是税务局的。

你看你,说话绕。你就说你赚没赚到钱。

赚了。

赚了多少。

够花。

够花是多少。

陈州看了她一眼。她筷子架在碗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等着他回答。粉色的羽绒服在面馆白炽灯底下亮了一层。她脸上出了薄汗,鼻尖亮的。

你问这么细干嘛。

我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你到底赚了多少。你天天说还行还行,我连你一天卖多少单都不知道。

陈州把碗里最后几根面挑起来吃了。上个月卖了五万多。利润两万出头。

沈念念的筷子停了。她看着他,嘴张了一下又合上。过了两秒才说:五万?

一个月?

一个月。

她没说话。低头吃了一口面,嚼了两下,好像在消化这个数字。过了一会儿她抬头。那你比我们老师赚得都多。

大学老师工资没那么低。

那你比大部分人赚得多。

大部分人没开店。

沈念念又沉默了一会儿。她把碗推到一边,面吃了一半,汤喝了大半。桌面上有人拿刀刻了字,歪歪扭扭的面好吃,她拿指甲抠了一下那个字,抠了两下不抠了。

你不跟别人说这些吧。

跟谁说。

你室友。你爸。

我爸知道。我室友知道我开店,不知道具体数。

那你跟我说了。

陈州看了她一眼。她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很安静的。像她一直觉得他在做一件认真的事,现在确认了。

你问了我就说了。

别人问了吗。

没人问。

沈念念把筷子放下了。她盯着桌面看了一会儿。陈州。

你以后会越来越好吧。

大概吧。

什么叫大概。你一个月赚两万了。

也有可能下个月就亏了。做生意没有一定赚的。

沈念念没再说了。她把碗拉回来又喝了两口汤。面馆里又进来了两个人坐到旁边那桌,老板从厨房探出头问吃什么。外面的天暗下来了,十二月的天黑得早,五点多路灯就亮了,橘黄色的,从面馆玻璃门照进来,在地上拉了两块长方形的亮。

出了面馆风大了。沈念念把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底下,两只手缩进袖子里。陈州走在她左边。他没刻意走那边,就是走了那边。左边靠马路,风从那边来。

你什么时候回去。沈念念问。

吃完就回。下午还有几个单子要发。

你出来一趟还惦记着发单子。

到时间了就该发。

沈念念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这个人。

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很你。

陈州没听懂。很你是什么意思。他没问。

走到地铁站口她停下了。掏出公交卡刷了一下,又停住了,回头看他。

谢谢你今天出来。

谢什么。

谢你愿意出来。你天天说忙忙忙的。

我说过忙吗。

你不说话就是你那个意思。

陈州想说你那个意思是什么意思。没说。沈念念站在地铁站入口,背后是往下走的台阶,有人从她身后走过,背包蹭了她一下她没动。路灯打在她脸上,半明半暗的,一缕头发搭在眼睛前面。

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期末好好考。

知道了。你像我妈。

你妈不管你考试?

我妈只管我嫁人。

沈念念说完这句话愣了一下。好像自己也觉得说出来不太对。她赶紧转身往下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护手霜别弄丢了。

然后她下去了。地铁站的台阶一层一层把她吞掉,粉色的羽绒服先看不见了,然后是头发,最后是头顶。

陈州站在地铁站口。烤红薯的摊子还在,挪了几步离地铁口更近了。摊主是个男的,四十多岁,手黑黑的,拿铁钳子在炉子里翻红薯。热气从炉口冒出来,甜腻腻的。他买了一个。不是因为饿,就是想手里拿个热的东西。

回去的公交车上人少了。他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窗外下沙在暮色里灰蒙蒙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像排队倒着走。商业街的横幅还挂着,远远看去红一截黄一截的。

手机亮了。旺旺的消息,两个客户下了单,一个合页一个门吸。还有王建国发的:月销售额对完了,五万三千八。利润两万一。

他把手机扣在腿上。五万三千八。比他估的少了点。但够了。他想起沈念念在面馆里说时候的表情。她停了两秒才说话。那两秒里她在想什么他不知道。可能是在算,两万块能干什么。能交学费,能买衣服,能吃很多碗片儿川。也可能什么都没算,就是单纯的惊讶。

他又想起她说的那句我妈只管我嫁人。她说完就走了,没给他接话的机会。那句话听着像玩笑,但又不全是。她说的时候嘴角是往下撇的。他见过她真开玩笑的样子,嘴角往上翘。这次没翘。

公交车晃着晃着他就有些困。窗外的路灯变成一条一条的橘色线,拉长了又断开。他闭了眼。兜里那管护手霜硌着大腿,小小的,圆圆的,兔子的耳朵应该是圆的。

到站了他醒了。下车的时候外面已经全黑了。风灌进领口,他拉了一下拉链,手背上的护手霜滑了一下,摸上去还是油油的。他把手插进兜里,那管护手霜就在手指旁边。他捏了一下。

松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