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哗的浪涛一波接着一波卷上岸边,浑浊的海水顺着泥土缝隙不断往渔棚底下渗透。脚下的泥地被泡得软烂,每挪动一步,鞋底都会陷进泥浆当中。
洛天站在石窖跟前,木棍早已布满密密麻麻的裂痕,木碴向外翻翘,掌心被碎木刺扎出密密麻麻细小伤口,混着汗水与血水黏在一起,钻心的疼。
方才那两名前来挖石窖的死士,一个半个身子卡在石窖洞口,挣扎着想要往外爬,被洛天一脚死死踩住后背动弹不得;另一个摔进旁边浅滩,呛了好几口咸腥海水,正挣扎着想要爬起身。
视野前方,芦苇丛哗啦作响,死士头领带着十多名黑衣手下快步冲出来,直接把小小的渔棚团团围死。刀锋泛着冷白的光,密密麻麻对准洛天。
死士头领一身黑衣沾满泥水,额角还带着方才打斗留下的擦伤,一双眼死死锁着洛天,脸上布满戾气。
“洛天,你倒是真敢孤身守在这里。”
他缓步往前踏出两步,脚下泥水被踩得扑哧作响,长刀垂在身侧,刀尖滴淌水珠。
“账册就在这个石窖里面对吧。今天这江滩潮水会越涨越高,用不了多久,整片渔棚都会被海水淹没。你守得住一时,守不住一世。”
洛天手腕微微用力,把手中已经快要报废的木棍握得更紧,视线快速扫过包围圈四周。
十几个人,把所有向外突围的道路全部封死。身后就是石窖,再往后便是不断涌上来的潮水,退无可退。
他余光瞥了一眼石窖的洞口,油布包裹的账册就静静搁在窖底。一旦潮水漫进石窖,账册纸张遇水浸泡,整本证据直接就彻底报废。
这也是死士头领敢笃定拿捏局面的原因。
“想要账册,先踏过我的尸体。”洛天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慌乱。
“嘴硬。”头领冷笑一声,抬手示意身旁两名手下上前,“先把他拿下,活抓最好。若是抵抗,就地格杀,之后我们亲自下去取账册。”
两名死士应声出列,双手紧握短刀,一左一右呈夹击之势向着洛天冲过来。左侧那人刀锋直劈洛天肩头,右侧之人却绕向侧面,意图绕过洛天直接扑向石窖洞口。
洛天瞬间看穿对方心思。
对方根本不是一心跟自己缠斗,打的就是调虎离山的算盘,一人牵制自己,另一人趁机夺取账册。
他脚下猛地蹬踏泥泞地面,身子不退反进,迎着左侧劈来的刀锋侧身躲闪。刀锋贴着他胳膊划过,划破外层衣衫,一道火辣辣的血痕立刻浮现。
趁着对方旧力刚过新力未生的空档,洛天抡起木棍,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横向一扫。
“咚!”
木棍重重砸在这人腰侧。
死士闷哼一声,整个人踉跄着摔进泥浆里面,短刀脱手滚出去老远。
可就在这短短一瞬,另外那名死士已经冲到石窖洞口,弯腰就要直接往下跳。
洛天心中一紧,根本顾不上休整,大步跨步追过去,伸手一把揪住那人后领,狠狠向后拖拽。
那人重心失衡,仰面摔倒在地,还没来得及翻身,洛天抬起膝盖,重重顶在他胸口。
一口鲜血从死士口中喷吐出来,当场昏死过去。
短短片刻放倒两人,可洛天身上消耗同样巨大,胸口不断起伏,粗重的喘息在潮声之中格外清晰。
包围圈外,死士头领脸色愈发阴沉。
“倒是有几分本事。我倒要看你能撑多久,所有人一起上,不必留手!”
余下十多名死士听令,齐齐嘶吼一声,从四面八方同时围攻上来。
刀锋从各个角度劈刺过来,寒光层层叠叠笼罩住洛天周身。
洛天手中木棍左挡右格,“咔嚓”一声脆响终于响起,本就伤痕累累的木棍,硬生生被长刀劈断,半截木杆直接飞落到泥潭之中。
手里只剩下短短一截木柄。
没有长兵器,局势瞬间更加凶险。
一把短刀直刺他小腹,洛天急忙侧身避让,刀尖划破腰间衣料,皮肉被划开一道浅伤,温热的鲜血立刻渗了出来。他抬手将手里仅剩的短木柄狠狠砸向近身那人面门。
木柄狠狠砸在死士鼻梁上,那人惨叫一声向后捂着脸退开。
可敌人人数实在太多,刚逼退眼前一个,身后刀锋又已经逼近。
渔棚狭小的空间,根本腾不开大范围辗转腾挪,身后就是石窖,他又不能够彻底后退,一旦退开,石窖就彻底暴露在敌人眼皮底下。
潮水还在一点点向上爬升,冰冷海水已经漫到脚踝位置,寒意顺着脚掌顺着血脉往上钻。
……
与此同时,临江客栈院内。
战火依旧没有停歇。
一半死士留下来继续围攻院落,院子地上到处散落木屑、断裂的木棍兵器,地面到处都是点点暗红血迹。
灰袍人斜靠在廊下柱子边,肩膀上刀伤经过阿翠简单布条包扎,布条早已被鲜血浸透,脸色惨白如同宣纸,嘴唇毫无血色,时不时会控制不住低声咳嗽两声,每一次咳嗽,肩头伤口就会传来撕裂一般的剧痛。
“咳咳……”灰袍人喘着粗气抬眼望向院门方向,江滩那边隐约传来厮杀的风声,“不知道……洛天那边怎么样了。”
阿翠手里紧紧攥着一根已经变形弯曲的木杠,胳膊上之前被刀锋划出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额头上布满一层薄薄冷汗。她刚刚挡下一次进攻,连忙回身蹲在灰袍人身旁。
“我们只能尽量拖延时间,盼着掌柜能够平安回来。现在我们一旦溃散,所有人都活不了。”
柱子站在院墙缺口处,身上大小伤口好几处,虎口裂开,鲜血顺着指尖不断滴落,手里紧紧攥着那柄短匕,手臂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微微发抖。
接连长时间死战,体力早就快要透支殆尽。
温砚左肩重伤,整条左臂几乎已经抬不起来,只能依靠右手握短刃,勉强护住侧翼,身子时不时控制不住轻微摇晃,眩晕感一阵一阵袭来。
另外一名大腿受伤的官差半跪在地,依靠长刀撑住身体,大腿伤口血流不止,每挪动一下,就是钻心剧痛;另一名官差独自正面抵挡大半攻势,身上伤痕累累,早已疲惫不堪。
留下来围攻他们的死士同样折损了几个人,但是剩余六七人依旧攻势凶猛,一轮一轮不停发起冲击,一心想要冲破他们的防线。
“死守在这里没有意义!你们根本撑不到洛天回来!乖乖束手就擒!”领头留守的死士厉声喝喊,手里短刀不断挥砍,逼迫众人步步收缩。
柱子咬牙怒吼:“做梦!想要冲进来,先跨过我的尸体!”
话音刚落,两名死士相互配合,一个佯攻柱子正面,另一个绕到侧面,刀锋直刺柱子肋下空档。
“小心!”温砚看见这一幕,强撑眩晕跨步上前,挥动短刃替柱子硬挡这一刀。
刀锋狠狠劈砍在温砚小臂之上,一道深长伤口瞬间裂开,鲜血喷涌而出。
“温砚!”柱子瞳孔骤然一缩。
温砚浑身一颤,手中短刃险些直接脱手,踉跄向后退了两步,后背重重撞在院墙之上。整条手臂垂落下来,几乎使不上半点力气。
防线瞬间出现巨大缺口。
留守死士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齐齐呐喊一声,集体向着院内猛冲。
阿翠见状,立刻拎起木杠迎面冲上去阻拦,木杠狠狠砸向冲在最前面那人的后背。
那人吃痛闷哼,却没有停下脚步,反手一刀划向阿翠手腕。
阿翠吃痛,木杠“哐当”掉落在地上。
局势急转直下,院内众人已经快要抵挡不住。
廊下,灰袍人望着不断被压缩的防线,眼底满是绝望。
……
江滩渔棚。
海水已经漫过小腿肚,冰冷刺骨。
洛天身上又添数道深浅不一的伤口,浑身沾满泥水和鲜血,靠着渔棚一根腐朽木柱勉强站住,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刚刚一番拼死缠斗,他放倒对方四个人,自己体力也已经抵达极限。包围圈依旧没有撕开,死士头领带着剩下七八人,缓缓向着他逼近。
潮水还在继续往上涨,水面距离石窖洞口已经越来越近。
死士头领脸上露出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意。
“看见没有,潮水马上就要灌进石窖。要么你交出账册,大家各退一步;要么账册被海水彻底泡烂,证据化为乌有,而你,死在这里。”
洛天目光沉冷,转头瞥了一眼身后石窖。
海水已经顺着地面缝隙,开始一点点往石窖内部渗水。
再拖延一段时间,就算打退眼前这帮人,窖里的账册也会直接被潮水毁掉。
进退全部都是死局。
就在这时,远处的官道方向,隐隐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响。
哒哒哒,马蹄声由远及近,划破江边潮水与厮杀的嘈杂。
死士头领眉头猛地一蹙,转头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过去,神色瞬间变得凝重。
这马蹄声,来得太过蹊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