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景波猛地从林江南的怀中抽出身,仿佛方才的依偎是犯下了天大的过错,神色慌乱,声音都带着颤:“林县长,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是我失控了。”
林江南心头亦是一动。
方才那片刻相拥,于景波安然靠在他怀中,这般举动,早已超出了副县长与办公室主任之间该有的分寸。可他并没有把于景波当成下属,一股温润的情愫在胸膛里缓缓漾开。此刻也不由得生出几分慌乱,连忙开口安抚:“没关系的。”
于景波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慌乱,把方才那份怦然的悸动暂时按捺下去,定了定神,低声道:“那好吧。咱们现在就去工地那边看一看。”
走出医院大门,来到停车场。安红赠予他的那辆奥迪A6静静停在车位上。
清晨落了一层薄薄的清雪,这是2014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时序进入十月下旬,空气清冽刺骨,寒意扑面而来。
于景波侧头看向林江南,如果没有刚才那场拥抱,于景波也不会突然之间冒出这样的想法:“林县长,我看你身上这件衣服太薄了,咱们要不先找地方买件衣裳?”
林江南见于景波身上衣着同样单薄,几天前还是秋日暖阳,但今天的天气显然是变了,便点头应下:“行,前面不远就有一家服装商厦。”
二人走进商厦,林江南上下打量起于景波的身形。于景波被他看得脸颊倏地一红,局促问道:“你怎么这么看着我?是我要给你买衣服,又不是让你给我买衣服。”
这几天,于景波没黑没白的陪着自己,真的像自己的亲人一样。他突然想为这个身边的女人做点什么。如果不是于景波的提醒,他还真的想不起来。
林江南只是淡淡含笑,径直大步朝着女装区域走去。
于景波瞬间明白过来,林江南这是打算给他买一件衣服,连忙快步跟上来,急忙阻拦:“林县长,这可使不得!”
林江南转头看向他:“为什么使不得?”林江南一眼便相中一件女士薄绒衣,绛紫色,高领款式,正适合这个时节贴身穿在里面抵挡寒气。
他朝着柜台里售货的姑娘开口:“麻烦把这件拿过来,给我们这位美女试试。”
于景波缓步走上前,一股浓浓的依恋之感忽然漫上心头。这些天日夜守在林江南身侧,在她眼里,林江南早已不单单是自己的领导,更是她精神和感情上可以托付依靠的人。
“你给我买衣服,我收下。不过,你的衣服得由我来买。”
林江南一愣,说:“这不好吧?我是你的领导,领导给下属买东西是应该的,下属一旦给领导买东西,味道可就变了。”
于景波突然泛起了执拗,说:“现在你不是领我的领导。”
想说现在你是我的男人,但这句话不管从哪个方面,却是万万说不出口的。
售货的姑娘打量着林江南,又看了看于景波,心里已然瞧出几分门道。她抿嘴一笑,开口劝道:“这位帅哥,我觉得您就答应这位姐姐的提议好了。您挑这件好看的内搭,穿在姐姐身上,暖意藏在里面,旁人看不见,唯独她自己晓得。姐姐想着回赠您一件,理所应当的。”
于景波立刻应声,带着一丝倔强:“可不是嘛,本来就该这样。你要是不同意,这件衣服我就不收了。”
林江南不由得笑起来,沉吟片刻,缓缓点头:“行,那就依你。”
算是达成了这场特别的约定。于景波拿起那件绛紫色高领绒衣,转身走进试衣间。不多时,试衣间的门被拉开,她迈步走了出来。绛紫色衬得气色格外好,一身利落,整个人看着飒爽又精神。
售货小姐笑着赞叹:“帅哥眼光可真好,这件衣服穿在姐姐身上,太合适了!”
两人顺着扶梯上到商厦四楼,这里陈列着男士秋冬衣衫。于景波目光在一排排衣架间慢慢扫过,认真地替林江南挑选,不像方才那般羞怯,眼神里带着几分笃定。
她指尖划过一件件成衣,最后停在一件深炭灰色的薄绒衣上。面料细腻厚实,领口简约利落,不张扬,却很衬身形。于景波伸手把衣服取下来,转头递向林江南,轻声说道:“你试试这件,看着版型不错。”
林江南接过衣服,走进试衣间。片刻之后推门出来,穿上这件炭灰薄绒衣,肩背线条被衬得舒展挺拔,眉眼之间英气逼人,一扫病房里残留的病弱之气。
经过这一场生死磨难,他本就硬朗的气质,配上这件衣服,沉稳之中又透着一股锐气。
于景波静静望着他,眼底藏着掩不住的欢喜,细细打量着:“真好看,这件太适合你了。”
一旁的售货员也笑着搭话:“姐姐眼光真好,这件上身大气,特别显精神。”
林江南抬手扯了扯领口,感受着面料贴在身上的暖意,看向于景波,嘴角浮起淡淡的笑意:“行,那就这件。”
走出服装商厦,两人坐进车里。车子还没发动,于景波坐在副驾上,心里反复琢磨,越想越觉得哪里不对。
若是单单收下林江南送她的那件绛紫色薄绒衣,平日里穿在里面,外人看不见,就算是安红,未必能够留意。可现在不一样,这件炭灰色薄绒衣是她亲手挑、亲手买给林江南的,安红心思细腻,只要看见林江南身上这件新衣,定然会追问来源。
想到这里,一股隐忧悄悄爬上心头。
她清楚安红对林江南那份心思,县委书记再沉稳干练,说到底也是女人。之前但凡瞧见有年轻女性围着林江南,安红心底都会生出几分芥蒂,暗藏醋意。万一被安红知晓这件衣裳出自自己之手,难免生出误会,惹出不必要的风波。
于景波侧头看向身侧的林江南,眉头轻轻蹙起,心里七上八下,方才买衣服时那股暖意,此刻掺上了沉甸甸的顾虑。
林江南瞧见她神色不对,随口问道:“怎么了?想什么呢?”
于景波迟疑了一下,低声说道:“林县长,你可千万不能说这身衣服是我给你买的。”
林江南闻言身子微微一震,转念一想,于景波这个提醒确实十分必要。他早已数次察觉到安红流露出来的那股醋意。转念又宽慰自己,这是薄绒内搭,套上外套便不容易显眼。等回到病房,就把这件衣服收好藏起来。退一步讲,自己添置换季衣物,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安红问起,只说是自己随手买的,也说得过去。
他转头应道:“行,我知道了。”
车子一路前行,不多时便抵达中央大街这片棚户区改造工地。一幅满目狼藉的惨烈景象,猝然撞入眼帘。
这里可是省城的中央大街,工地四周的围挡,多处被人强行扒开,缺口歪歪扭扭敞着。之前留在现场还没撤走的工程机械,凡是能拆卸的零部件,都已经被人拆走。一眼就能看出来,这片工地刚刚经历过一场浩劫。
林江南推开车门走下去,凛冽的寒风裹挟着残雪迎面扑来,目光沉沉扫过破败的围挡与残缺的设备。
就在这时,几辆高档轿车缓缓驶来,依次停靠在工地大门两侧。一群人推门下车,看气质模样,不是商人便是地方官员,三三两两站在一起,谈笑风生。
早有人上前推开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大门,一行人说说笑笑,径直就要往里走,仿佛此地的主人。
林江南心头猛地一凛。
这片棚户区地块的产权,如今已经划归绥江县政府。按道理,这里属于绥江的项目地盘,怎么会突然冒出这么一伙人,旁若无人,像主人一样随意进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