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红心中悄然泛起一丝别样感触。她忽然发觉,自己竟有些欣赏这种喜欢动怒并敢直言心声的男人。那些如同温吞水一般,一棍子打不出半句实话,城府极深、满腹算计的人,她向来不喜欢。
好比李铁松那类领导干部,凡事藏着掖着,永远看不出真实想法,安红看着就觉得别扭难受。
也正是存着这点心思,她对林江南那种时常克制不住情绪,愿意吐露真话的人,生出了一份格外的偏爱。
此刻看着眼前将近五十岁的汪显发,在这沉沉夜色里,依旧保有这份刚硬风骨,敢拍桌直言,她心底的赞赏便更重了几分。
安红感慨道:“汪书记,看来我今晚连夜登门拜访,不虚此行啊。”
汪显发也说:“安书记,我们早就该坐下来好好谈一谈,都怪我,都怪我。”
安红说:“这怎么能怪得了你呢?你不会不知道,从我调到绥江担任县委书记的第一天起,一路是怎么走过来的吧?”
汪显发连连点头:“知道,我怎么会不知道。郑大明这帮人把张修阳打压走,原以为新来的年轻女书记,性子软,好摆弄。工业园区里面藏着的那些名堂,早就众人皆知了。现在我越发觉得,咱们干部队伍里,真心出于公心干事的人太少,盘算个人私利的人太多。”
安红神色一沉:“尤其是咱们政法干部,如果心里没有公心,滥用手中权力,那是要害死人的。所以我们尤其要重点筛查、重点标记类似于唐家炼钢厂,借着司法手段恶意打压民营企业、低价处置优质资产、官商勾结蚕食企业的典型案件。将所有问题线索、涉案细节、处置结果全部整理汇总,形成完整详实的书面材料。
“然后召开县委常委会,专题研讨营商环境与司法护航工作。邀请全县重点民营企业家代表参会座谈,打破层层壁垒,让企业家们放下顾虑、畅所欲言,把平时不敢说、没处说的心里话、委屈话全部讲出来。对于核查中发现的、明显判决失当、程序违规、错判误判的涉企案件,我们坚决依法纠正、复盘追责。同时明确司法底线、划清权力红线,彻底整治公权力滥用乱象,让县委、县政府真正成为地方企业发展的坚实后盾,为全县经济高质量发展保驾护航。”
汪显发闻言,眼中瞬间透出一抹光亮,积压许久的郁结终于有了突破口,他越说越是激动,本就红润的脸膛焕发出一股属于热血理想的年轻光芒:“安书记,您想的、做的,正是我这几日反复思虑、最想推动的事。一个县域的发展,从来不是看政府口号喊得多响亮、发展蓝图画得多宏大,核心在于吏治清明、风气清正。”
“地方想要风清气正、长治久安,想要营商向好、经济兴旺,归根结底,还是要靠政法、公安两大核心系统守住底线、履职尽责。唯有公检法司、公安干警真正做到为民执法、公正司法、为经济发展保驾护航,领导干部坚守初心底线、不贪赃枉法、不徇私舞弊,地方才能有真正的公平正义,企业才能安心经营、放心发展。”
安红说:“汪书记,这几次常委会,你全力以赴支持我,我还要向你表示感谢。”
汪显发郑重开口:“安书记,我支持的是你这些正确主张,是你不惧风险、顶住重重压力,履行县委书记主责的担当。我更不希望,你重蹈覆辙,被这帮人扳倒。”
安红目光诚挚:“感谢,真的感谢。”
汪显发说:“前任公安局长闫宝忠在任期间,滥用职权、败坏风气、肆意妄为,给全县公安系统埋下了诸多隐患,留下一堆难以肃清的乱摊子,严重破坏了公安队伍形象和地方法治环境。检察、法院系统更需要整顿。否则就是一条鱼腥了一锅汤。要是再发生华丰家私的江尚兰老板来咱们县投资建厂,最后无奈抽身撤走这种事,这份责任,我们谁都担不起。”
汪显发说到这里,恰好道出了安红心底想说的话。安红心里清楚,北方不少地方投资环境一直饱受诟病,但她万万没料到绥江已经糟糕到这个地步。所谓营商环境差,并不单单是民风问题,根子上,是败坏的政治生态。
就拿海浪镇前海村这起殴打政府官员的恶性事件来说,根源不只是乡匪村霸横行滋事,更关键是张铁江重用的一批乡镇干部败坏风气,层层累积,才酿成了这场祸事。
今夜和汪显发促膝长谈一番,安红心中十分畅快。眼看时间已经很晚,她站起身:“汪书记,时间不早了,您也该休息了。”
汪显发跟着起身:“安书记,这段日子你太过操劳,一定要多保重身体。”
安红微微一笑:“汪书记,我还年轻。”
汪显发看着她,心里想着:你年轻,可终究还是个女人。这话,他终究没有说出口。
坐回车里,安红的思绪一下子落到林江南身上。
方才和汪显发聊唐家炼钢厂的全过程,她心底一直揣着一件事。钢厂出事,为了把事故的影响控制在最小范围,林江南付出了不少努力。那次事故过后,唐家炼钢厂的后续情况,便再也没有传到她耳朵里。她忽然生出一丝感慨,自己身为县委书记,大量精力都耗在和一众干部斗智斗勇之上,很难沉下心真正扎进基层,摸清一件件事情的真实底细。
可她心里清楚,像她这样的干部不在少数。要么常年坐守机关办公室,就算下基层,听到的也只是些浮皮潦草、过滤过后的汇报。可到头来呢?基层里积攒的这些烂事,很多时候根本不需要惊天动地的冲突,就在层层遮掩之下悄悄发酵,等到暴露出来,早已积重难返。
对于唐家炼钢厂如今这般凄惨的遭遇,林江南是不是已经知道了?她直接对司机小夏吩咐:“现在,去林江南那里。”
安红与林江南之间的关系,在圈子里几乎无人不晓。这深更半夜,安红去往林江南住处,算不上什么隐秘。之前也有不少官员想拿他俩的关系做文章,可最后全都自食恶果,落得土崩瓦解的下场。小夏不再多言,将车子开到林江南居住的小区楼下。
这些日子,安红看着林江南承受了数不清的磨难,今天他又刚从省城回来,原本想着,今晚二人可以好好相聚,度过一个安稳温馨的夜晚。
可之前撞见林江南和于景波互相赠送内衣的一幕至今还在她脑海,想起时依旧怒火翻涌。冷静下来细想,她也明白,林江南和于景波不至于犯下什么罪孽深重的过错。况且常委会上,她当众剥去了林江南过于得意的伪装,料想他这段时间该收敛许多。
想要整顿绥江公检法系统,唐家炼钢厂这件案子就是最好的突破口,而林江南对唐家炼钢厂的前因后果十分熟悉。
安红终究是个女人。夜深人静,独自坐在车里,心底忽然漫上来一股难以言说的依赖感。她能依靠的人,说到底,便是林江南。
可她万万没有料到,此时此刻,唐家炼钢厂那位年轻的女总经理,正在林江南的房子里洗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