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初音这话一出口,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要……当场设计?
疯了吧!
那可是一台拖拉机变速箱,不是小孩子的玩具。
上百个零件,每一个齿轮的模数、齿数、压力角,每一个轴承的型号、间隙,都得经过无数次精密计算。
就算是经验最丰富的工程师,拿着计算尺和图纸,也得在屋里关上个把月才能搞定。
她竟然想用一根粉笔,在这里现场画出来?
“好,好,好。”
梁坤气得连说三个好字,脸上是看好戏的狞笑。
“大家可都听见了,这可是她自己说的。我倒要看看,你今天能画出个什么花儿来。”
顾燕洲也回过神来,看着沈初音的眼神充满了恶毒。
他断定,这丫头就是在虚张声势。
等会儿她画不出来,自己就能把今天丢的脸,加倍地找回来。
赵铁军急了,连忙拉了拉沈初音的袖子。
“丫头,别冲动,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陆征骁也走到她身边,没说话,但那双眼睛里写满了“别理他们,有我”。
沈初音却回头,给了他俩一个放心的眼神。
她转身,看都不看那两个小丑,直接对赵铁军说:
“赵叔,麻烦您,给我找块黑板来。”
“要大的。”
二十分钟后。
一块崭新的,两米宽的大黑板,被两个工人抬进了会议室,就架在那张德国图纸的旁边。
一边,是印刷精美的德文图纸,代表着世界先进水平。
另一边,是一块空荡荡的黑板。
对比鲜明。
沈初音捏着半截白粉笔,走到了黑板前。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她没有立刻下笔,而是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无数张图纸、数据、三维模型飞速闪过,从二战时期的坦克变速箱,到后世最先进的无级变速。
无数人类工业的智慧结晶,在她的大脑里筛选、组合、优化。
几秒钟后,她睁开了眼。
那双平静的眼睛里,沉静得像是有星河流淌。
“唰——”
粉笔落在黑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下笔了。
没有迟疑,没有停顿。
她的手速极快,粉笔在她指尖飞舞,一条条笔直的线条,一个个标准的圆,无比流畅地出现在黑板上。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梁坤和顾燕洲,一开始还抱着手臂冷笑。
可看着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了。
不对劲。
这不是他们熟悉的那种平面图。
沈初音画的,是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图。
线条有远近,有虚实,有透视关系。
一个齿轮,竟然能画出厚度和立体感。一个轴承,甚至能看到里面滚珠的排列。
“这,这是……”
陈工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黑板前。
他死死地盯着黑板,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看懂了。
这不是乱画。
这是三维的,立体的!
她竟然用一根粉笔,徒手在平面的黑板上,画出了一个可以无限拆解,组合的三维立体模型。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梁坤那些行政干部,只觉得这图画得是真好看,跟真的一样。
可陈工和在场所有的技术员,却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一寸寸地击碎,然后重组。
这需要何等恐怖的空间想象能力和绘图功底?
这根本不是人能办到的事。
沈初音对周围的震惊恍若未闻,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变速箱的核心是传动,不是堆砌零件。”
她一边画,一边用清冷的声音讲解着,像一个大学教授在给小学生上启蒙课。
“不需要那个花里胡哨的行星齿轮,太浪费材料,也太考验加工精度。”
“用最简单的直齿和斜齿组合,就能解决百分之九十的问题。”
唰唰唰。
一个结构简单,却无比厚重的变速箱外壳,在黑板上成型。
“换挡,也不需要什么液压助力,那玩意儿娇贵,爱漏油。”
“我们用最经典的拨叉结构,但是,在这里……”
她用粉笔,在一个关键位置画了一个巧妙的连杆机构。
“加一个杠杆放大结构,和一个预啮合卡槽。”
“这样,就算是小姑娘,用一根手指头也能轻松挂上挡,而且绝不会打齿。”
陈工看着那个连杆机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得老大。
他一拍大腿,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我怎么就没想到,我怎么就没想到啊!”
“天才,这他妈是天才的设计!”
沈初音没有停。
“至于那个什么狗屁同步器,更不需要。”
“只要在两个结合齿圈的接触面上,设计出不同的转速差,利用惯性,就能让它们自动同步。”
她画得越来越快,粉笔在黑板上留下无数道残影。
输入轴、输出轴、中间轴、倒挡惰轮……
一个又一个零件,被她从二维的世界里活生生地“拽”了出来,以一种无比直观、震撼的方式,组合在一起。
整个会议室,彻底没了声音。
只剩下粉笔划过黑板的“唰唰”声。
所有技术员,全都自发地站起来,围到了黑板前。
他们伸长了脖子,眼神里充满了狂热的崇拜,像一群最虔诚的信徒,在仰望神迹。
不知道过了多久。
“啪。”
沈初音扔掉只剩一小截的粉笔头,拍了拍手。
“好了。”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
他们看向黑板。
那块巨大的黑板上,已经出现了一台完整的、充满了暴力美学的变速箱。
它不再是一张平面的图纸。
而是一台仿佛随时可以从黑板里跳出来,轰然运转的钢铁巨兽。
每一个零件,每一颗螺丝,都清晰可见。
甚至,她还用虚线画出了动力在齿轮间传递的流向。
“扑通。”
陈工腿一软,再也撑不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看着那张图,眼神呆滞,嘴里喃喃自语:
“神,这是神迹……”
“这根本不是图纸,这是艺术品……不,这是工业革命……”
他忽然抬起头,看向顾燕洲和梁坤,那眼神像是要吃人。
“你们看到了吗?看到了吗!”
“这才是真正的设计,这才是我们中国工人自己的设计!”
顾燕洲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他踉踉跄跄地走到黑板前,伸出手,想要去触摸那张图。
可他的手,却抖得连黑板都碰不到。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体无完肤。
他引以为傲的德国技术,在这张纯粹由天才和智慧构筑的图纸面前,连提鞋都不配。
“不,不可能……”
梁坤看着这颠覆性的一幕,也彻底慌了神。
他知道,今天这事要是传出去,他梁坤,还有他请来的顾专家,将会成为整个省城工业界的笑柄。
不行。
绝不能让这个丫头得逞。
一个恶毒的念头,在他心底升起。
他猛地跳了出来,指着沈初音,声嘶力竭地吼道:
“胡闹,简直是胡闹!”
“画得好看有什么用?谁知道这里面有多少错误?万一造出来,出了事故谁负责?”
“你这是典型的个人英雄主义,是无组织,无纪律!”
“赵厂长,我要求立刻停止这个荒唐的项目,我马上就给省里打电话,汇报这里的情况,我要告你一个渎职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