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帽压到耳朵上也盖不住红。
沈初音没再逗他,加快了脚步。
赶到机械厂大门口的时候,赵铁军已经在三号车间门前站得两腿发僵了。
搪瓷缸子里的茶水凉透了,他愣是一口没喝,两只眼直盯着门口两个背军挎包的年轻人。
一个挂相机,一个拿笔记本。军报的。
赵铁军看见沈初音,一口气从嗓子眼里蹿出来。
“沈工你可算来了!这两位同志等了快一个小时了,他们的问题我一个都没答!”
沈初音扫了一眼两个记者。
“进办公室谈,车间不开放。”
记者跟着走进办公室坐下,笔记本翻开,相机搁在桌角。
“沈同志,能介绍一下猎鹰项目的基本情况吗?”
沈初音倒了两杯白开水推过去。
“想写什么你们随便问,但有三句话必须一字不改地印上去。”
她竖起一根手指。
“猎鹰,从第一张图纸到最后一颗螺栓,全是我们自己的。没进口一根针。”
第二根手指。
“驻退机的密封圈,原料是从报废飞机轮胎里扒出来的。氟橡胶,人家不卖给我们,我们就从垃圾堆里捡。”
第三根手指。
“捡完了,照样比他们的好使。”
记者的笔杆在纸面上悬了两秒才落下去。
“沈同志,第三条……您确定要写进报道?”
“写。”
沈初音端起自己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
“让所有人知道,外国封锁什么我们就自己造什么。连垃圾堆都能变成弹药库。”
拿笔记本的记者埋头写了半分钟,抬头继续问。
“研发团队的主要成员能介绍一下吗?”
“赵铁军厂长负责后勤保障和设备协调,苏玉瑶负责数据记录与全程质检,霍星野带领二十八名工人完成底盘拆解与总装,王胖子担任驾驶员。”
“总工程师是哪位?”
沈初音伸手指了指桌面上的工牌。
“沈初音,技术科副科长。”
记者点头记下来,合上笔记本站起身。
“沈同志,能在样车旁边拍一张照片吗?”
“可以。侧面,正面不上报。”
记者没明白,看了一眼赵铁军。
赵铁军嗓门压都压不住:“我们沈工。”
沈初音抬手截断他。
“不是不爱出风头。是这个项目还没量产,正面照上太多容易给国外的情报机构送情报。保密意识,赵厂长。”
记者二话没说,把相机角度调到侧面四十五度。
沈初音站在猎鹰炮塔旁边,手搭在炮管上,侧脸对着镜头。快门咔嗒响了一声。
拍完照,记者转向车间门口站着的陆征骁。
“陆团长,您在演习中担任猎鹰战斗小组的指挥官,能谈谈感受吗?”
陆征骁站在门口。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脊背挺得跟铁杆一样。
他看了沈初音一眼。
“从设计图到最后一颗螺栓,全是沈工一个人拿的方案。我只负责搬东西和拧螺栓,功劳是总工程师的。”
记者愣了一下。
“那演习中的战术指挥呢?”
“沈工定的射击方案。阵位转移路线、开火时机、弹药分配,全是她一晚上算出来的。我执行命令。”
记者把这几句话一字不落写了进去。
两人走出车间大门后,霍星野从后面嘟囔了一句。
“陆团长可真会说话。搬东西和拧螺栓,把自己说得跟搬运工似的。”
沈初音头也没回。
“他说的是实话。他确实搬了不少东西。”
“那他从着火的模具前面替您挡那次呢?”
“那不叫搬东西,那叫当挡板。”
霍星野闭了嘴。
当天晚上。甲排三号院。
陆征骁生了炉子,锅里的排骨炖了快两个小时,土豆块煮得稀烂。
沈初音坐在饭桌前翻苏玉瑶整理的演习数据汇总,铅笔在数字上画圈。
一碗排骨搁在她面前。
她拿起筷子咬了一口。
“肉炖烂了。”
“多炖了半小时。”
“你今天跟记者说的那些话。”
“怎么了?”
“你知道军报一旦发了,全军都会看到。你把功劳全推给我,你自己不要了?”
陆征骁在对面坐下。夹起自己碗里最大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
“功劳本来就是你的。”
沈初音盯着碗里的排骨,筷子停了两秒。
“陆征骁。”
“嗯。”
“你在炮塔旁边站了一整天,八个小时没喝水,你觉得你只是搬东西?”
陆征骁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做的东西比全军区所有人加起来都重要,我站一天不算什么。”
沈初音放下筷子看着他。
“散热系统。”
“什么?”
“你散热系统还是拉胯,耳朵红了。”
陆征骁埋头吃饭不抬头了。
沈初音拿起筷子继续吃。
吃了两口,挂在门框边的半导体收音机突然响了。军区广播站的晚间新闻。
“今日,我西南军区在红蓝对抗演习中取得重大胜利。一型新型自行防空武器系统首次实战检验即取得击落十一架次的骄人战绩,标志着我军防空力量实现历史性跨越。”
沈初音和陆征骁同时抬了头。
“该型武器系统由西南军区机械厂自主研制,总工程师沈初音同志带领团队在不到三个月的时间内完成从设计到样车下线的全过程。”
“据悉,该项目所有核心部件均采用国产材料,彻底打破了外方在关键领域的技术封锁。”
陆征骁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门框边把收音机音量调大了一格。他的手指在旋钮上多停了一秒,没回头。
沈初音盯着收音机看了三秒,然后继续吃排骨。
“不高兴?”陆征骁回过头。
“高兴,但量产之前高兴太早没意义。”
广播继续播了半分钟,结尾提到一个细节。
“陆征骁同志在演习中担任战斗小组指挥,在缺少通讯保障的条件下确保了猎鹰的安全机动转移。陆征骁同志荣记个人二等功一次。”
陆征骁的筷子搁在碗沿上没拿起来。
沈初音看着他。
“这个你知道吗?”
“不知道。”
“秦司令报的?”
“应该是。”
沈初音把碗推到他面前。
“二等功。行,那你今天值两碗排骨汤。去盛。”
陆征骁站起来去灶台盛汤,沈初音坐在桌前看着他的背影。那件缝了七颗五角星的军装叠在柜子上,洗得干干净净,纱布从领口后面露出一角。
她的目光停在那截纱布上。
三秒。收回来了。
吃完饭,沈初音在书桌上铺开图纸。不是猎鹰的,是东方巨龙量产的工装夹具设计图。
一百辆的订单压着,不能因为猎鹰耽误正事。
陆征骁洗完碗走过来看了一眼。
“又要通宵?”
“不。今晚只画两个小时,明天起来还得检查猎鹰第三对负重轮的弹簧。”
陆征骁在旁边椅子上坐下,没说话。拿出一块布开始擦他的手枪。
一个画图,一个擦枪,灯下各干各的,只有铅笔和枪油布的声音。
沈初音收笔的时候,陆征骁把枪装进枪套挂上衣架,转身看她。
“初音。”
“嗯?”
“你今天在炮塔上瞄准的时候,左手一直在抖。”
沈初音的动作顿了。
“你看见了?”
“你每次扣击发手柄之前,左手都会在回转手轮上紧一下。那只手抖了。”
沈初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二钢厂留下的浅疤横在手背上。
“旧伤,用力握东西的时候会抖,不影响操作。”
“不影响?”
“不影响精度,我试过了。抖的幅度在零点五毫米以内,不会影响瞄准。”
陆征骁没接话。他走过来,把她的左手拿起来,拇指贴着那道疤按了一下。力度很轻。
然后放下了。
沈初音看着他走回床边解风纪扣,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握了一下,又松开。
第二天早上,赵铁军一脚踹开车间门冲进来。搪瓷缸子里的茶水泼了半裤腿他都没低头看。
“八十万!沈工!八十万!”
他把电报纸拍在台面上,手指头在上面戳得咚咚响。
“秦司令转来总参的急电!演习战报上报军委以后,总参装备部副部长亲自批的!猎鹰加急立项!首批拨款八十万!”
他喘了两口气,又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还有!三个军区的防空部队同时递了采购申请!三个!沈工你听见了吗?三个军区抢着要咱的东西!”
他的嗓门大到车间外面扫地的老刘探头往里看了两眼。
“另外,总参要求猎鹰项目总工沈初音在两周内,提交一份正式的技术规范文件。”
沈初音拿着扳手的手停了一下。
三个军区。
她抬头看赵铁军。
“八十万到账了吗?”
“秦司令说款项走军方特急通道,三天内到。”
“好。”
她把扳手放在台面上。
“苏玉瑶。”
“在!”
“准备写技术规范。从今天开始,猎鹰的每一个零件我都要重新出图、重新编号、重新标注工艺参数。量产,不能有一丝含糊。”
苏玉瑶翻开笔记本,翻过了两页才倒回来,笔尖落在纸上戳出一个墨点。
沈初音把工牌别回胸口,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厂门口停着一辆绿色吉普,有人正从车上往下搬报纸捆。
赵铁军凑过来。
“那是今天的军报,刚送到的。”
沈初音看着那几捆报纸。
“赵厂长,帮我拿一份上来。”
赵铁军小跑下楼,三分钟后气喘吁吁跑回来,手里攥着一张对折的报纸。
他把报纸摊在桌面上,自己先看了一眼。
脸色变了。
“沈工,你自己看。头版,头版头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