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
大院里阳光刺眼。
秦淑兰换上一身挺括的藏青色呢子大衣。
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踩着锃亮的方口皮鞋出了门。
她得去看看。
去看看那个能把硬木头雕出花、能让她那冷面儿子端洗脚水的丫头,在外面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机械厂厂长办公室。
赵铁军正端着掉漆的搪瓷缸子喝苦茶。
抬头看见个气质矜贵的京城老太太,赶紧放下缸子站起来。
“老同志,您找谁?”
秦淑兰推了推金丝边眼镜,背脊挺得笔直,透着股不显山不露水的体面。
“我是京城来的军属,随便转转。听说你们厂里出了个女同志,叫什么沈初音?”
“哐当!”
赵铁军手一滑,搪瓷缸子重重磕在桌面上。
一听这三个字,老厂长的眼睛亮得像两千瓦的探照灯。
他一把拉过旁边的长条凳,大嗓门震得窗户玻璃直嗡嗡。
“哎哟老嫂子!您这可是问对人了!”
“沈工那哪是了不得?那是咱们厂的定海神针!”
秦淑兰眉头微皱,往后让了半寸。
“定海神针?一个小丫头片子,还能造大炮不成?”
“造大炮算什么!”
赵铁军急得直拍桌子。
“老嫂子,咱们国家第一台全自主研发的重型卡车,知道不?”
秦淑兰愣住。
“东方巨龙?”
“对!就是东方巨龙!”
赵铁军满脸通红,在屋里来回踱步。
“三百五十二马力!涉水爬坡如履平地!工业部方副部长亲自下来拍板量产!”
“那是沈工带着我们,一锤子一锤子敲出来的!”
秦淑兰手一抖。
东方巨龙这事儿,她在京城大院里听老头子提过一嘴。说是西南边出了个神人。
神人竟是自家儿媳妇?
“不仅如此!”
赵铁军根本停不下来。
“前阵子抓特务那事儿!沈工拿个破收音机,随手一改,直接把潜伏的特务一锅端了!”
“军区直接给批了个人一等功!”
嗡。
秦淑兰脑子里炸开一声响。
一等功?昨天在墙上看到的那枚一等功勋章,是抓特务拿来的?
“还有呢!”
赵铁军端起茶缸子猛灌一口,兴奋得直搓手。
“咱们大院里那二十八个混世魔王!霍副参谋长都管不了的刺头!到了咱们沈工手里,您猜怎么着?”
秦淑兰微微倾身,声音发紧。
“怎么着?”
“全给治得服服帖帖!”
赵铁军一拍大腿。
“沈工蒙着眼睛,十一秒拆了一把五四式手枪,十三秒装回去!”
“那群小子当场就跪了!现在全在车间里抡大锤,手上全是血泡,连声苦都不敢叫!”
“霍副参谋长昨天亲自来车间,给咱们沈工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秦淑兰死死咬住后槽牙。
霍副参谋长她认识,出了名的暴脾气。给一个二十岁的小丫头敬礼?
这丫头不仅能造机器,还能带兵?
“唰。”
赵铁军猛地拉开抽屉,捧出一张报纸,直接拍在秦淑兰面前。
“您看看这个!昨天的军报头版头条!”
秦淑兰低头。
黑白油墨印着的加大加粗标题,直直砸进眼睛里。
《防空神兵!十二架打掉十一架!我军新型自行高射炮首战封神!》
标题下方,是一张占据了半个版面的照片。
履带式装甲车。炮管直指苍穹。
装甲车旁边,站着一个穿着劳动布工装的年轻女孩。
只有一个侧脸。
下巴微扬。手里拎着把重型大扳手。
这轮廓,这架势,秦淑兰化成灰都认得出来。
“这……这是初音?”
秦淑兰声音劈了,指甲死死抠着报纸边缘。
“可不就是咱们沈工嘛!”
赵铁军挺起胸膛,满脸骄傲。
“七十二天!用报废坦克底盘和旧轮胎,硬生生造出了一台防空炮!”
“蓝军十二架飞机,被她一个人打下来十一架!”
赵铁军压低声音,凑过去。
“老嫂子我跟您透个底。现在全军六个单位排着队抢咱们的猎鹰!总参直接拨了八十万加急立项!”
“沈工现在,就是咱们国家的宝贝疙瘩!”
秦淑兰坐在长条凳上。
十二架打掉十一架,总参八十万拨款,国家级重器总工程师。
她引以为傲的京城书香门第,在这些硬核的钢铁战绩面前,连个响都听不见!
秦淑兰指尖死死压着报纸边缘,眼眶发酸。
“好……好啊。”
她猛地站起身。连招呼都没打,转身就往外走。
赵铁军在后面喊。
“老嫂子您急着去哪啊?我还没给您讲沈工怎么听音辨位修车床呢!”
秦淑兰根本听不见了。
她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回家!找那个混账儿子算账!
甲排三号院。
厨房里热气腾腾。
陆征骁身高一米九,腰上系着个灰色的短围裙。
手里拿着大铁勺,正专心致志地搅和着锅里的红枣银耳汤。
这是他昨晚特意找后勤处批的冰糖,专门给媳妇润嗓子的。
“砰!”
厨房门被一脚踹开。
陆征骁手一顿。
一回头,就看见自家亲妈黑着一张脸,气势汹汹地站在门口。
“妈,您这又唱哪出?”
陆征骁放下勺子,扯下围裙。
秦淑兰两步跨过去,一把揪住陆征骁的领子。食指狠狠戳在他结实的胸肌上。
“陆征骁你个小兔崽子!你长本事了是吧?”
陆征骁站得笔直,不躲不闪。
“我又怎么了?”
“你还有脸问!”
秦淑兰一巴掌拍在案板上,震得菜刀直响。
“你娶了个国宝回来,怎么不早跟家里说!我还以为你娶了个娇滴滴的乡下知青!”
陆征骁愣了一下,耳朵尖不可抑制地泛起一丝红。
看来老太太是去厂里做过调查了。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依旧粗硬。
“我结婚报告上写得清清楚楚。沈初音同志,机械厂技术骨干。是您自己拍电报过来骂我胡闹。”
“我骂你胡闹怎么了!”
秦淑兰怒瞪着他。
“技术骨干和兵工专家能是一回事吗!你报告上写她能打飞机了吗!写她能拿一等功了吗!”
陆征骁无奈。
“那会儿她还没造出来。再说了,这都是军事机密,我能在电报里乱写?”
“少给我找借口!”
秦淑兰一把推开陆征骁,目光落在锅里的银耳汤上。
“起开!别碍事!”
她亲自拿碗盛汤。
陆征骁看着亲妈端着碗,踩着皮鞋,一阵风似的冲进了堂屋。
堂屋里。
沈初音正坐在书桌前,手里转着一支铅笔。
目光死死盯着一张复杂的悬挂臂图纸。
“初音啊。”
一声甜得发腻的呼唤在耳边响起。
沈初音手一顿,铅笔停在半空。
抬起头。
昨天还满眼挑剔的婆婆,此刻正端着一碗银耳汤,笑得像朵迎春花一样站在桌边。
“闺女,先喝汤,图纸不急。”
沈初音:这变脸速度,比机床换挡还丝滑。
她目光在秦淑兰和门框边探出半个身子的陆征骁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沈初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痞气十足的笑。
“妈,您这态度转变得有点快。去厂里做完资产评估了?觉得我这台机器,还算保值?”
秦淑兰一点也不觉得尴尬,理直气壮地拉了把椅子坐在她旁边。
“什么机器不机器的,你是我老陆家的大功臣!是国家的宝贝疙瘩!”
秦淑兰看着沈初音那双沾着点铅笔灰的手,越看越稀罕。
“你这双手,那是造国之重器的。”
“以后家里的活儿,全让征骁干!他要是敢让你洗一个碗,我打断他的腿!”
沈初音端起银耳汤喝了一口,笑眯眯地点头。
“行,听您的。不过我明天得去趟供销社,买点画图用的特殊铅笔,还得买点布料。”
秦淑兰一听,立刻转头。凌厉的眼神扫向门口的陆征骁。
“听见没!”
陆征骁站直身子,大声回答。
“听见了!我明天负责开车!”
秦淑兰冷哼了一声,甩下一句毫不留情的话。
“明天我带她逛供销社。你,跟在后面负责拎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