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用运输机在西南军区机场跑道上刹停。
引擎轰鸣震耳欲聋。
金属舷梯“哐当”一声砸向地面。
五十多岁的张师傅,背着发黄的旧铺盖卷走下舷梯。
他一身藏青色粗布工装,常年握焊枪的手背上,全是火星子烫出的老疤。
四十出头的刘铁柱,提着黑色人造革提包跟在后头。
常年熬夜画图,让他眼底熬出一片青黑。
张师傅一脚踩实水泥跑道,偏头啐了口唾沫。
他摸出旱烟袋,满脸不爽。
“老刘,方正清是不是老糊涂了?”
“大老远把咱们从东北折腾过来,搞万吨水压机,图纸居然搞全分体拼焊,这纯属扯淡啊!”
刘铁柱推了把黑框眼镜。
“老张,少说两句。”
“几十吨的钢板,分体焊接容易应力集中,万吨液压砸下来铁定散架,这方案确实胡闹。”
两人顺着跑道,走到路边军用大卡车旁。
赵铁军赶紧迎上前伸出双手。
“张师傅,刘工!我是西南军区机械厂厂长赵铁军,一路辛苦!”
张师傅压根没伸手,撩起眼皮瞥了赵铁军一眼。
“赵厂长,咱打开天窗说亮话。”
“我听部里说,这项目总指挥,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娃娃?”
赵铁军尴尬收回手,在裤缝上搓了搓。
“沈总工确实年轻,但这技术绝对没话说。”
张师傅从鼻孔里哼出股气。
“重工技术,全靠年头实打实熬出来。”
“我十六岁进厂抡大锤,干了四十年才考上八级焊工。”
“一个黄毛丫头懂个屁的电渣焊!”
靠在卡车车门上嚼草根的霍星野直接站直身子。
他把嘴里的草棍往地上一吐,满脸桀骜。
“老头,嘴巴放干净点!”
“我们初音姐闭着眼睛都能手搓发动机,你算老几也敢在这指指点点?”
张师傅扭头怒视霍星野。
“黄毛小子!老子带徒弟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
刘铁柱赶紧拽住张师傅的胳膊。
“老张消消气,别跟年轻人一般见识,先上车。”
赵铁军转头狠狠剜了霍星野一眼。
“滚去驾驶室开车!”
众人踩着铁踏板爬上车厢。
大卡车轰隆隆发动驶出机场。
车厢里挤满各地调来的技术骨干。
卡车在坑洼土路上颠得人骨头架子都要散了。
张师傅跟刘铁柱并排坐在木条凳上。
“老刘,这事透着邪乎。”
“五百万预算砸在一个丫头手里,真当国家科研经费是大风刮来的?”
刘铁柱看着窗外飞扬的黄土。
“听说她要在车间就地建个大加热炉做退火处理,想法倒是有几分胆色。”
“光有胆色顶个屁用,没真技术就是草菅人命!”
张师傅靠在车厢板上直撇嘴。
“明天我倒要看看,她能拿出什么像样图纸给咱们交差。”
军用卡车一路开进机械厂大院。
破旧红砖厂房映入眼帘。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机油味和铁锈味。
赵铁军热情招呼众人下车,直接领进大食堂。
食堂拼了十几张大圆桌。
桌上摆着刚出笼的白面大馒头,还有拿大铁盆装的红烧肉炖酸菜。
全国各地调来的工人们纷纷落座,直接把食堂填得满满当当。
赵铁军走到最前面那一桌,端起掉漆的搪瓷酒杯。
“各位专家师傅!”
“欢迎来到咱们西南军区机械厂,条件简陋请多包涵!”
“这杯酒我先干为敬!”
赵铁军一仰头,把杯里白酒闷了个干净。
坐在主桌的张师傅压根没拿筷子。
他掀起眼皮看向赵铁军。
“赵厂长,接风宴都摆上了,你们那位沈总指挥怎么没见人影?”
“这是不把我们这帮老骨头放在眼里啊。”
刘铁柱也跟着放下水杯。
“是啊赵厂长,既然是她挑大梁,总该出来见个面,大家也好赶紧对对图纸和数据。”
赵铁军放下酒杯,双手往下压了压。
“沈总工在三号车间处理缩比模型数据耽搁了点时间,很快就到。”
其他桌的工人一听,纷纷交头接耳。
“连个面都不露,好大架子。”
“我倒要看看这是个什么神仙,真敢接这万吨水压机的要命活儿。”
话音未落,“砰”的一声!
食堂大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老旧木门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音。
沈初音逆着光大步走进来。
她套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裤腿随意挽起一截,露出沾灰的脚踝。
脚上踩着双,沾满油污的劳保翻毛皮鞋。
右手拎着个,纯钢打造的重型工具箱。
衣服上蹭着大块黑机油和刚和过泥巴的灰印子。
食堂里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十几桌人齐刷刷转头看过去。
张师傅大喇喇坐在椅子上,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沈初音。
他偏头跟刘铁柱搭腔。
“老刘你看,还真是个小丫头片子。”
“长得跟文工团跳舞的似的,细皮嫩肉能进车间干重活?”
刘铁柱跟着摇头。
“手太白,根本不像常年拿锉刀干粗活的手。”
沈初音径直走到主桌前站定。
赵铁军赶紧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位置。
“沈总工,大家伙儿可都在等你呢。”
张师傅稳坐如山纹丝不动。
他抬着下巴,拿鼻孔看人。
“赵厂长,这位就是要在车间里,手搓电渣焊机的沈总指挥?”
“对对对,这就是我们沈初音同志。”赵铁军赶紧介绍。
张师傅毫不掩饰地扯了下嘴角,满脸嫌弃。
“我说闺女,就你这细胳膊细腿,到了车间连大号焊枪都拿不动吧?”
沈初音居高临下睨着他,根本不接茬。
张师傅伸出粗糙的手指,虚点着沈初音手里的工具箱。
“你这铁箱子里装的啥?洋娃娃还是雪花膏?”
周围几桌工人没憋住,哄笑出声。
站在门边的霍星野把手指关节捏得咔咔作响,挽起袖子就要冲过去揍人。
沈初音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
她右手手腕干脆利落一个翻转。
单手直接抡起,那个至少三十斤重的纯钢工具箱!
宽大工装袖子顺势滑落,白皙小臂上当场绷起极具爆发力的肌肉线条。
“哐当”一声巨响!
三十斤的纯钢工具箱被她结结实实砸在实木圆桌正中央!
桌上搪瓷碗筷直接被震飞弹起!
几滴红烧肉的浓油赤酱当场溅在张师傅脸上。
整个食堂鸦雀无声。
刚才笑得东倒西歪的人,全把嘴闭得严严实实。
沈初音单手按住工具箱盖,手指利落地拨开金属搭扣。
“吧嗒”。
箱盖直接弹开。
铁箱里整齐码放着全套进口德制量具。
游标卡尺和千分尺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底层更是直接压着几把重型梅花扳手和特制长柄锉刀,机油味十足。
沈初音抬起眼皮,扫向看直了眼的张师傅。
她嗓音又冷又狂。
“看清楚了,全套德制量具外加重型扳手,专治各种不服。”
随手“啪”地合上箱盖,扣死锁扣。
“张师傅,明早六点半,三号车间见真章。”
话落,毫不拖泥带水,转身就走。
刚走出两步,她脚下一顿,头也不回。
“明早迟到一分钟的,直接拿着条子去火车站卷铺盖走人。”
“我这儿不养废话连篇的闲人。”
沈初音一把推开大门,大步流星迈出食堂。
夜风顺着门缝直接灌进屋。
张师傅硬生生卡在椅子上,张着嘴,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接风宴气氛彻底降至冰点。
大家伙儿胡乱扒拉两口饭,草草散场。
工人们三三两两顺着大院主路往招待所走。
张师傅和刘铁柱揣着手,走在队伍最后。
张师傅咬着旱烟袋铜嘴,用力吐出一口浓白烟圈,脸色铁青。
刘铁柱提着人造革包紧走两步。
“老张,这女娃脾气够冲的。”
“单手就能把三十斤的铁箱子抡桌上,腕力可真不小。”
张师傅很是不服气地,嗤了一声。
“有把子蛮力算个屁本事!万吨水压机靠的是真刀真枪的技术!”
“明早我倒要看看她有几斤几两。”
“要是个只会咋呼的绣花枕头,老子明天就拍屁股走人!”